第四章 张全之死

拿到查事之权的头一天，秦泽值房桌上就多了一沓卷宗。

没有署名，没有来历，落款是皇帝朱笔写的两个字：张全。

秦泽捏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皇帝的笔迹他认得。

虽然只在御前见过几回，但那笔锋太特别了，像刀刻的，一点弯儿都不打。

一点也不像女人的字。

和这块行走腰牌一样，冷得像一块冰。

他想起三天前女帝把这块腰牌递给他的时候说过的话：“朕要一个能看见东西的人，朕信得过你。”

当时他没敢多问，现在他明白了：那个保他的人就是皇帝。

至于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来只有孟博士了。

司马忠的身世在大玄人尽皆知，剩下的只有在天牢里结识的孟博士了。

孟博士出身百家书院，其老师是当世大儒，也就他有能力向皇帝举荐了自己。

他成了棋子，司马忠是另一个棋子。

秦泽将目光转向卷宗。

卷宗很薄，统共只有三页纸。

一页履历，一页验尸，一页结案陈词。

结案陈词就俩字：溺毙。

履历页写得非常简单：张全，二十四岁，城外商户伙计出身，三个月前经净身房举荐入宫，补奉茶太监之缺。

举荐人那一栏，盖着一方老旧的印，秦泽认出这应该是净身房的章。

验尸页就有些东西了。

仵作写道：尸身面朝下，口鼻塞泥，池水及膝，溺毙。

底下又用小字补了一句：身无外伤，唯十指指甲缝内嵌有黑泥，非池泥。

秦泽盯着“池水及膝”四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尺深的池子，水只到膝盖，怎么淹死一个成年人？

他又把“非池泥”三个字来回看了几遍，心里那个不好的猜想，越来越压不住。

他合上卷宗，抬头问小桂子：“宫里，哪儿有黑泥？”

小桂子掰着指头数：“御花园的荷花池是青泥，御膳房后头的水沟是臭泥，太液池边上倒是见过黑泥，可那地方，张全一个奉茶太监，进得去？”

秦泽心里咯噔一下，太液池是建章宫北边的人工湖，湖中有三座岛，岛上从不让外人进。

他没接话，把卷宗塞进怀里，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傍晚他借着巡查的由头，绕太液池边上走了一圈。

湖边风大，巡夜太监缩着脖子打盹，没人搭理他。

他在岸边一处背阴的草丛边停住。

草丛被踩倒了一片，像是有人常在岸边站着，往湖中心看。

秦泽蹲下去，用指尖拨了拨草根。

草根上沾着一点黑泥，干了，捏起来像是炭末子。

他捻了捻，指尖留下一道擦不掉的灰痕。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拍了拍手，原路回了值房。

当天夜里，他又一个人摸到荷花池边。

池子结了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死白的光。

夜风从宫墙缝里灌过来，冷得他后槽牙打颤。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他心上。

他站定，凝神，用观煞瞳去看。

池水上层浮着一层淡淡的浊气，这个没什么。

但在池底，有一团黑煞，凝而不散，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沉在淤泥里头。

秦泽后背汗毛全竖了起来。

张全不是淹死的。他是被什么东西，拖下去的。

他不敢声张。

回值房叫上小桂子，一人一根竹竿，半夜三更又摸回池边。

小桂子吓得直哆嗦，秦泽压低声音骂他：“手稳点，别把冰面都杵碎了。”

两人捞了小半个时辰，竹竿在池心最深处“咔嗒”一声，勾住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秦泽顺着竹竿往下摸，水凉得刺骨，指尖碰到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使劲拽上来，拆开。

里头是一块黑漆漆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两个古字。

秦泽借着月光认了半天，认出是“幽墟”二字。

笔意很老，像是用刀在骨头上刻的，边角磨得发亮。

令牌边缘，沾着一圈干涸的黑渍，擦不掉。

“幽墟。”秦泽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没见过这个词，穿越后三年，也没听人提过。

可这东西沉在皇帝寝宫外的荷花池底，就说明它跟这宫里的人脱不了干系。

秦泽正要细看，身后“哗啦”一声水响。

他猛地回头。

池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袍，脸上糊着一团黑煞，没有五官。

秦泽头皮一炸，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小桂子，跑！”

小桂子吓得腿软，好在脑子没软，扯着嗓子喊：“抓刺客！抓刺客！”

锣声一响，巡夜的侍卫呼啦啦涌过来。

黑袍人似乎忌惮人多，身形一闪，没入宫墙的阴影里。

秦泽靠在墙上喘粗气，心口像擂鼓一样跳。

他缓了缓，鬼使神差又用了一次观煞瞳，朝黑袍人消失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人腰间，挂着一块腰牌。

式样眼熟，是司礼监的制式，错不了。

司礼监，段九思的地盘。

秦泽攥着那块“幽墟”令牌站在寒风里，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汗。

是段九思要杀他？

还是有人带着司礼监的腰牌，存心栽赃段九思？

侍卫统领赶过来盘问，他强撑着糊弄：“值夜看花眼了，一只野猫蹿过去了。”

侍卫统领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到底没深究，带着人走了。

秦泽回头看了一眼小桂子。

小桂子还瘫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秦哥，那东西……那东西是人吗？”

秦泽没回答。

他心里有个更糟的念头：那东西不是人。

人身上，不会有那么浓的煞。

或者说，白天他们是人，晚上成了煞。

当晚，秦泽没敢把幽墟的令牌带进寝房，在墙角刨了个坑埋了，上面压了块砖。

他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团黑煞、那个没脸的黑袍人，还有那黑影腰间挂着的司礼监腰牌。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天牢，司马忠隔着栏杆冲他笑：“兄弟，我带你进宫享福。”

他刚要伸手，司马忠的脸忽然裂开，里头涌出黑煞。

秦泽惊醒了。

冷汗湿透了里衣。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什么都不会等他。

他把心一横：张全的案子，查。

查到底，哪怕是查到司礼监，哪怕是查到段九思头上，他也认了。

反正他是个假太监，横竖要死的人。

这事没个结果，抵不了他假太监的罪。

在皇宫里，没用的罪人，只能永远闭嘴。

他需要时间成长，成长到足以离开皇宫。

秦泽把埋令牌的砖头又压了压，直起腰，心里盘算着今天的章程：先去净身房，查张全入宫那天的记录。

他总觉得，一切的线头，都收在净身房那本名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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