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池底的墨

小桂子昨天被吓丢了魂，第二天一整天都蔫蔫的，给秦泽端茶的手都在抖。

秦泽看不过眼，拍拍他：“怕什么，那东西又没追着你跑。”

小桂子苦着脸：“秦哥，你说那黑乎乎的玩意儿，到底是人是鬼？”

秦泽想了想：“都不是，是煞。”

“煞？”小桂子眼睛瞪得溜圆，“秦哥，你连这个都懂？”

秦泽没法跟他解释观煞瞳的事，只含糊说：“张全的事，我大概有眉目了，他指甲缝里那层黑泥，不是池泥，是煞气结出来的东西，他是被人用煞，拖进池子里淹死的。”

小桂子打了个哆嗦，半天没说话。

秦泽心里其实也虚。

煞这东西，他是在孟博士给他的那本杂书里看过的。

什么“煞气冲霄”、“阴煞蚀骨”，写得玄乎。

他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本杂书，现在看来那是本记载了这个世界秘闻的奇书。

这个世界变了。

还有，天牢里那个化成邪魔的犯人，他亲眼见过。

秦泽看向小桂子：“小桂子，哥问你个事，段公公有没有在你面前提及过张全？”

小桂子想也没想就直摇头。

“秦哥，我就是一个小太监，平时也没见过段公公几面，那日要不是段公公让我教你宫里的规矩，我也结识不了你。”

秦泽微微皱眉，心想：难道自己猜错了？

他又问小桂子：“那你知道张全入宫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听说是城外一个商号的伙计，家里穷，净身进宫讨生活。”小桂子想了想，“对了，张全是从净身房直接转来咱们司礼监的，走的是陈公公的门路。”

秦泽心里一动。

净身房，那个病恹恹的老太监？

他又问：“张全在宫里，有没有跟谁走得近？”

小桂子摇头。

“他那人闷得很，除了当值，就是回房睡觉，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张全死前那几天，神神叨叨的，念叨什么‘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秦泽心里一跳。

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是指皇帝是女儿身，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必须去一趟净身房了。

他当天就去了净身房。

老太监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见了秦泽，笑得跟见了财神似的：“呦，秦公公，稀客。”

净身房里头飘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药味、皂角味混着霉味。

墙上挂着几把弯钩状的刀，刃口磨得发亮，秦泽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没让自己细看。

他没跟老太监绕弯子：“陈公公，张全，三个月前从你这出去的那个奉茶太监，你还有印象吗？”

老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起来：“张全啊，有印象、有印象，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去了。”

秦泽盯着他：“他死之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老太监这回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秦公公，老奴劝你一句，张全的事，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再往下挖，挖出来的东西，你未必扛得住。”

秦泽笑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扛得住。”

老太监看着他，半晌，叹口气：“张全死前那晚，借故往太液池的方向去过一趟。”

秦泽心头一跳，张全发现的秘密难道和三仙岛有关？

老太监又说：“就这一句，你当我没说过，你也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秦泽出了净身房，站在廊下，心里翻江倒海。

张全死前去过太液池，或者说他上了岛，然后他就死了。

他看见了什么？

那杀他的，难道是女帝？

可女帝明明让他查张全的案子，还把查事之权给了他。

如果女帝是凶手，这说不通。

除非杀张全的另有其人。

秦泽鬼使神差，远远绕到皇极殿的方向，站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凝神看了一眼。

皇极殿上空，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龙气。

可龙气底下，压着一丝极细的黑线，若隐若现。

秦泽心里咯噔一下。

皇极殿，也沾着煞。

他站在原地，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女帝身上有龙气，龙气镇煞，这是好事。

可皇极殿上空那道黑线，细虽细，却像是钉在龙气上的钉子，纹丝不动。

有人在皇极殿里养煞。

养煞的人，就在女帝身边。

真是好大的胆子，用龙气养煞，闻所未闻。

连孟博士给的奇书上也没有记载。

回去的路上，秦泽拐进了内廷档房。

管档的是个秃顶老太监，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秦泽叫醒，老大不乐意了。

秦泽塞了一小块银子过去，秃顶老太监脸色才缓过来：“查谁？”

“三个月前，净身房报上来的入宫名册。”

秃顶老太监磨磨蹭蹭翻出来一卷，秦泽翻开，找到张全那一页。

登记得很规整，入宫缘由、举荐人、当差去处，都有。

可秦泽盯着那行字，忽然发现了不对。

登记栏的落款，签着一个“郑”字。

秦泽盯着那个“郑”字看了半天，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他问秃顶老太监：“入宫名册的登记人，平时都是净身房的陈公公签吧？”

秃顶老太监打了个哈欠：“按理说是，不过也有例外，赶上陈公公身子不爽，便让东厂那边代签过几回。”

秦泽没再问，把名册还回去，出了档房。

他站在日头底下，把老太监的话和档房的“郑”字连在一起，越想越觉得，现在东厂的人也牵扯进来了。

净身房、档房、东厂之间，横着一条线。

他一路想着，回了值房。

推门进去，他愣住了。

桌上那枚“幽墟”令牌正明晃晃的出现在他案桌上。

明明他埋在墙角砖底下。

此刻好端端摆在桌上，正对着门，像在等他回来。

秦泽后背一凉，转头看向小桂子。

小桂子一脸茫然：“秦哥？怎么了？你脸色咋这么差？”

秦泽盯着他，又用观煞瞳扫了一眼。

小桂子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黑煞。

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秦泽的手心开始出汗，他压着嗓子：“小桂子，令牌是你放的？”

“啥令牌？我没动你东西啊。”小桂子急得跺脚。

秦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小桂子的样子不像装的。

他低头去看窗台。

窗台上，印着半枚湿脚印，尺码比他的脚大两号。

秦泽蹲下身，仔细看那枚脚印。

纹路很清晰，像是刚踩上去不久，鞋底的花纹是宫里内侍统一的制式，但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穿了很久的旧鞋。

有人翻窗进来过，找到令牌，放下令牌，又翻出去了。

秦泽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有人在盯着他。

那个人，能进他的值房，能拿到令牌，能在他眼皮底下翻窗进出，却偏偏只是把令牌找出来，然后放下，什么都不做。

这是示威，也是警告：你埋不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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