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锁云隰，虫鸣破禁

云隰（xí）寨的雾，是常年不散的。

从谷雨缠到霜降，薄薄一层白霭裹着整片苗疆群山，覆在青黑瓦檐、盘绕古藤，还有漫山遍野的草药丛上。外人都说云隰xí寨藏在仙境里，干净静谧，连风里都裹着草木的软香。

只有寨里的人清楚，这雾是镇煞、封蛊、护了寨子百年的一道活屏障。

黎杳蹲在祭坛青石板边缘，指尖轻轻拂过石缝里干枯的苔痕。

晨雾沾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珠，她浑然不觉。一身正统深黛色苗寨常服利落素雅，腕间绕着一圈深黑老藤绳，是阿婆在她及笄时亲手编的，稳稳压住她周身浅淡飘逸的蛊气。

她生得清冷，眉眼像远山终年不化的雾，寻不到半点烟火气。人安安静静倚在那里，呼吸轻得近乎透明，天生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

一双眼眸极黑、极静，沉得能接住群山所有的暮色。

“阿雾，你听。”

身侧骤然响起一道清亮女声，打破了晨间的死寂。

昭禾背着竹药篓立在石阶下，篓沿斜插着几株刚采的止血草与九叶重楼。她和黎杳是全然相反的模样，眉眼明媚，眼眸亮得像穿透雾层的日光，热烈又鲜活。

她仰头望着祭坛深处，眉头死死蹙起。

黎杳闻声回神，屏息凝神。

往日的云隰寨清晨，只剩风声、溪响、虫鸟低鸣，还有草药在雾中缓缓舒展的细碎声响。

今天，却截然不同。

地底深处，传来极轻、极密、细碎连绵的爬动声。

不是蛇，不是寻常山虫。

是蛊虫。

成千上万，层层叠叠，贴着泥土岩层反复蠕动，密密麻麻的声响顺着石缝渗出来，闷沉沉的，像有无数东西在拼命冲撞禁锢自己的牢笼。

听得人头皮发麻。

“镇蛊虫乱了。”黎杳的声音很轻，淡如山间薄雾，听不出起伏，唯有指尖微不可察地绷紧，“镇不住了。”

云隰xí寨与世隔绝百年，从不靠山水险地护身，只凭两样根基安寨立命。

一是世代相传的苗草药根，滋养一方水土清净；二是寨心祭坛下的本命镇蛊虫，镇锁群山积攒的百蛊戾气，压制老祖宗封存的陈年旧煞。

镇蛊虫安，则寨子安稳，风调雨顺，草木繁盛。

镇蛊虫躁动，便是云隰寨最凶险的凶兆。

没人比黎杳更懂这份重量。

她是云隰寨当代唯一的蛊术传人，不修杀伐毒蛊，只潜心研习香蛊、草蛊，守着寨子最温和、最根本的蛊道传承。稳住镇蛊虫，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与责任。

昭禾快步踏上石阶，走到她身侧，压低声线，语气浸满凝重：“阿婆刚才找过我。昨夜三更，寨西老坟坡的灵药全枯了，整整一片山的草药，一夜之间根须尽数腐烂，彻底枯死。”

黎杳眸光骤然一沉。

她第一反应，绝非天灾。

是蛊气外泄。

镇蛊虫躁动失控，最先损耗的便是寨内灵土药性。水土腐朽、草木凋零，再往后，便是寨中族人的气运与安康。

“还不止这些。”昭禾咬了咬唇，继续说道，“昨夜守寨的老人说，听见祭坛底下传来虫鸣，不是往日温顺的低吟，狂躁又凶戾，像是饥渴已久，一心想要破笼而出。寨里还有两个幼童，今早突发高热，无风寒症状，脉象紊乱怪异，怎么都查不出病因。”

是蛊气扰体。

纯粹的蛊气冲身，寻常医术根本无从诊治。

黎杳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常年饲弄香蛊，她掌心萦绕着极淡的草木清香，这气息本是驯化百蛊、安抚戾气的根本。可此刻，掌心温顺流转的蛊息，正隐隐翻涌躁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不对劲。

太过反常。

百年以来，云隰寨的镇蛊虫始终安稳蛰伏。历代蛊师只需每季入坛焚香、饲草、调息，便能保寨子四季安宁，从未出现过这般大范围、突发性的失控乱象。

无暴雨冲毁祭坛，无外人擅闯禁地，无族人触犯蛊规。

安稳百年的镇蛊虫，毫无征兆地乱了。

这才是最让人惶恐的地方。

“阿婆怎么说？”黎杳抬眼问她。

昭禾沉默两秒，语气沉沉开口：“阿婆说，坛底的镇蛊禁制，缺了一味关键引物。”

“引物？”

“百年镇蛊大阵，靠三样东西相互制衡。”昭禾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寨心灵土、历代蛊师的本命气息，还有一枚外流的旧蛊芯。前几十年灵气尚可自持，如今蛊芯灵气耗尽，禁制再也撑不住了。”

黎杳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她自幼修习蛊术，通读寨中所有蛊卷手札，从未有人告知，镇蛊大阵竟还有一枚流落在外的蛊芯。

阿婆从未提及半分。

像是一段被刻意封存的古老秘辛。

“那蛊芯在哪？”

“在山外。”昭禾望着漫天不散的晨雾，轻轻吐出三个字，“在尘世之中。”

空气骤然沉寂。

云隰寨族人世代守山、守蛊、守传承，极少踏出群山。尤其是蛊术传人，素来不轻易入世，唯恐俗世浊气冲撞蛊体，怕外界繁杂人心扰乱蛊性。

可眼下，早已没有退路。

镇蛊虫日渐狂躁，灵草枯萎、幼童染恙，不出半月，整座寨子的制衡体系便会彻底崩塌。届时地底封存的百蛊戾气尽数外泄，云隰xí寨会被漫天蛊雾彻底吞噬。

无解。

唯一的生路，便是出山。

寻回那枚遗失在外的旧蛊芯。

黎杳静立在石阶上，轻声开口：“阿婆要我们出去？”

“嗯。”昭禾点头，语气里藏着心疼，“寨里我医术最优，能辨药疗伤，护你在外周全。你是正统蛊脉，唯有你能感应蛊芯气息。除了我们两个，无人能担此任。”

黎杳默然片刻，垂眸看向青石板缝隙里彻底枯死的细草。几日之前，这里还草木青翠、灵气充盈，不过一夜之间，便枯黑坏死，毫无生机。

事态，远比她们预想的更加危急。

“何时动身？”她抬眼，轻声询问。

“今日午后。”昭禾答道，“阿婆说，一刻都耽搁不得。寨中雾色已然浑浊，再等三日，镇蛊虫彻底破笼，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说罢，她从药篓里取出一封折得规整的牛皮纸信封，递到黎杳手中。

“这是阿婆给你的。她说入世之后，若遇难解困局、蛊芯气息紊乱，便去找懂古物、敬畏苗疆传承的人。这类人不会猎奇亵渎蛊术与苗医，是可以信任的人。”

信封纸面泛黄老旧，萦绕着淡淡的艾草清香。

无姓名，无地址，只剩一句模糊叮嘱。

黎杳捏着薄薄的信封，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通尘世规矩，不识山外一人。苏见川这个名字，于此刻的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空白。

她的世界，十余年来，唯有群山、雾霭、草药、蛊虫。

仅此而已。

“阿雾。”昭禾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放得极柔，是独属于她的安抚，“别怕，我陪着你。”

黎杳侧头望向她。

一缕日光穿透层层雾霭，落在昭禾脸上，温暖又明亮。

黎杳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浅的暖意，轻轻点了下头。

“嗯。”

正午的日光穿透晨间雾色，晒得寨中青瓦熠熠发亮。

云隰寨的族人静静立在寨口，目光沉沉望着整装待发的两个姑娘。无人说笑，无人喧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们此去不是游玩，是背负全寨的生机，奔赴未知的尘世。

黎杳背着简约布包，内里只装了几包秘制香蛊粉、疗伤草药膏，还有阿婆留下的那封信。

她取下常年束发的素银簪子，长发松松垂落肩头，褪去了寨中常年固守的沉静，添了几分初入尘世的茫然。

清冷疏离的眉眼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

群山之外的人间是什么模样？世人是善是恶？外人听闻蛊术，是否会恐惧排斥，将她们视作异类怪物？

她无从知晓。

更无从预判。

昭禾背起沉甸甸的药篓，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生养她们的故土。青山连绵，雾色温柔，是她们从小到大的全部天地。

“走吧。”她轻声道。

两人并肩，踏出了云隰寨百年封闭的寨门。

身后，是安稳百年的故土，是雾锁青山的故里，是她们毕生坚守的传承与牵挂。

身前，是车水马龙的尘世，是全然陌生的人间，是前路未卜的归途，和一枚下落不明的旧蛊芯。

她们尚且一无所知。

在两人转身出山的瞬间，祭坛地底最深的黑暗里，无数细小黑虫疯狂震颤、鸣嘶。

沉闷的虫鸣穿透厚重岩层，遥遥飘向千里之外的尘世。

事态从来不止禁制松动这般简单。

沉睡百年的镇蛊之下，掩埋着另一段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古老秘密。

山间浓雾缓缓合拢，重新遮住云隰寨的轮廓。

万物看似归于平静。

殊不知，暗流汹涌，自此翻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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