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巷逢旧人息

出山的路，走了整整一日。

盘山土路渐渐换成平整柏油道，山林清风被喧嚣热风取代。高楼林立，车流不息，人声嘈杂，是云隰寨从未有过的热闹，也带着扑面而来的陌生压迫感。

傍晚时分，两人终于踏入毗邻苗疆的临江老城。

这座城新旧交织，外围是繁华闹市，内里却藏着大片青瓦老巷，青砖铺路，木窗斑驳，沿街挂着旧式牌匾，处处透着沉淀的古意。

昭禾背着药篓，走在前面探路，步伐稳当。她提前做过功课，进城前便摸清了大致路况，知晓老城区多民俗老店、古物铺子，或许能寻到阿婆口中懂古传承的人。

黎杳跟在身后，长发被晚风扫动，深黛色苗衣在满街寻常衣衫里，格外显眼。

她一路沉默，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景象，时刻留意着掌心若有若无的蛊息波动。

寨里带出的蛊粉安稳沉静，唯独靠近这片老巷时，掌心的温热感再次泛起，轻轻起伏了两下。

很轻，却异常清晰。

“有反应了。”黎杳开口，声音清淡。

昭禾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确定？”

“不远。”黎杳抬眼，望向巷子深处。

蛊息微弱却真切，顺着老巷的风，悠悠飘来，和寨底镇蛊虫的躁动气息同源同脉。

蛊芯，一定在这片老街区里。

暮色渐沉，巷子里的商铺陆续亮灯。暖黄灯光透过木格窗洒出来，落在青石板上，驱散了傍晚的微凉。巷尾一间独门小院格外安静，没有招揽的喧哗，院门半掩，门头上挂着一块深色木匾，字迹古朴——见川古修。

是古物修复铺子。

院里飘出淡淡的松节油、老木头与陈年宣纸混合的味道，清冽干净。

黎杳掌心的蛊息，在靠近院门的瞬间，骤然稳了下来。

躁动、翻涌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平和的安抚感。

昭禾眼神一亮，压低声音：“应该是这里了。阿婆说的没错，懂古物、守旧道的人，居所气场干净，能压蛊乱。”

两人对视一眼，缓步走上前。

还未抬手推门，院内传出一道温和沉静的男声，清润如玉。

“木条干透易裂，慢些打磨，顺着木纹走，别伤了原胎肌理。”

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紧接着，是年轻爽朗的应声，带着几分随性散漫。

“知道了川哥，你这修复规矩也太严谨了，跟你这人一样，半点不糊弄。”

是两个人。

黎杳指尖轻垂，下意识收了周身外泄的蛊气。云隰xí寨蛊术隐秘，不可轻易在外人面前显露，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昭禾轻轻推开半掩的木门。

院落不大，收拾得极简干净，墙角摆着几盆青绿兰草，没有多余装饰。院中摆着两张实木长案，案上整齐码着木料、漆碟、细刃工具、裱纸绢布。

穿素色棉麻衬衫的男人立在长案前，身形挺拔，肩线舒展。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手腕，指尖捏着细砂纸，正低头专注打磨一块老旧木雕残件。

他眉眼温润，神色沉静，周身气息干净得过分，不沾市井烟火，像是常年与古物相伴，养出的沉稳自持。

是苏见川。

他听见推门声，动作未停，只抬眼望来。

他闻声抬眸，手上打磨的动作未断，视线淡淡掠过来，温和守礼。

旁边靠着长案、拿着相机摆弄的少年，眉眼带笑，一身休闲穿搭，气质松弛随性，眉眼间藏着几分痞气。

是江叙。

他最先看向门口的两人，目光扫过黎杳的苗衣，随即落在昭禾的药篓上，眼神通透，没有半分冒犯，只是淡淡挑眉。

立在门口的两人容貌清绝，眉眼脱俗，一眼看去格外惊艳，与巷内陈旧的烟火景致形成鲜明对比。

苏见川放下手中砂纸，站直身子，语气温和有礼：“两位有事？”

昭禾上前一步，落落大方：“我们从苗疆来，寻一件和古老民俗相关的旧物，听闻这里深耕古物传承，特地过来问问。”

江叙饶有兴致地靠在桌边，没插话，只安静看戏。他素来爱拍民俗题材，对苗疆风物本就感兴趣。

苏见川目光微顿，落在两人身上，依旧平和无波。

他常年经手各类民俗古物，见惯小众传承，向来尊重各异的风土门道。

“我这里只做古物修复、残件修补，不售卖旧物。”他语气坦诚，“不过老城古物溯源、民俗旧藏，我略知一二。你们要找什么，能说说特征？”

黎杳站在昭禾身侧，始终沉默。

她的视线落在院中摆放的旧木料上，那些历经岁月侵蚀的古木，带着纯粹古老的气息，和苏见川周身的气场相融。

也正是这份气息，稳稳压住了她体内躁动的蛊息。

她忽然懂了。

阿婆信里说的、可以信任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昭禾斟酌着开口，话说得委婉稳妥，不暴露寨子机密：“我们要找一枚年代久远的蛊芯，属苗疆旧传承，灵气内敛，能安百蛊。近期我们故土传承异动，唯有此物能稳压乱象。”

话音落下。

院中一瞬安静。

江叙脸上的随性笑意淡了些许，眼底多了几分认真。蛊术二字在外人眼中多是诡秘传闻，极少有人敢直白提及，更少见有人这般坦荡叙述。

苏见川却无半分异样。

他垂眸沉吟两秒，神色依旧沉静：“苗疆镇蛊芯？”

一句话，精准对上。

昭禾骤然抬眼：“你知道？”

“见过记载。”苏见川淡淡开口，“民国残存的民俗手札里，提过云隰寨镇蛊制衡体系，记载过一枚外流蛊芯，随一件老木器流落市井，辗转多年，无固定藏主。”

黎杳原本轻垂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出寨一日，茫然奔波。

直到此刻，终于有了确切线索。

苏见川看向两人，语气笃定：“此物不在市面商铺，寻常藏家不识其用，只会当普通老旧配饰。近期老城恰好流入一件带同源气息的老木雕，材质、气韵、年代，都和记载吻合。”

江叙适时开口，语气轻松：“巧了，那东西昨天刚送到川哥这里修复，木体干裂，气息散乱，正准备做固气修补。”

天大的巧合。

也是绝境里唯一的转机。

昭禾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地，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黎杳。

黎杳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苏见川身上。

暮色晚风穿过院门，拂动她肩头长发。

她只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山外尘世万千人海，她们踏出百年雾寨，孤身寻秘，竟在第一座老城、第一间古修小院，遇见了唯一能帮她们的人。

苏见川察觉到她的目光，温和颔首，语气依旧沉静通透。

“若是你们的东西，修好之后，物归原主。”

江叙笑着啧了一声，心里了然。

这两个苗疆姑娘，真是误打误撞，找对了人。

而没人知晓，此刻院中安稳平和的气息之下，远在千里的云隰寨祭坛深处，地底的虫鸣，骤然歇止。

死寂一片。

更沉的暗涌，悄然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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