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被

十一点十分，郝冬把电动车停在小区北门外的槐树底下。

车锁上，他把调律包背好，从侧兜里抽出手电。手电是三年前买的，铝壳，一节 18650，照明档能打两百流明，他只用最低那档。

小区里没路灯，只有单元门口各一盏，白炽的，罩子上落满灰，光发黄。四号楼的门口那盏坏了，黑的。

泵房在北侧通道底下。通道是 1998 年修的，两侧砖砌，上头盖水泥板，人得弯腰走，走到尽头下一段六级台阶，才是泵房的门。

他站在通道口，先听。

泵在转。转的声音发涩，一秒两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锉刀锉铁。这个声音他听过四回，每一回都一样。

他打开手机录音，录了三十秒，存上。

然后弯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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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里有一米九宽，顶上的水泥板离地一米七，他弯着腰走，走了十二步，碰不到墙。第三块水泥板缝里往下渗水，滴在他后颈上，凉的。

六级台阶，每级二十公分，第四级缺了一个角。

泵房的门是铁的，刷了绿漆，漆起皮，露出底下的锈。门上挂着锁，锁没锁，插在锁鼻里，挂着。

他推门。

门后头顶一盏灯，二十五瓦的节能灯，亮着，光是白的，罩子里有两只死了的蛾子。

泵在这间屋子的正中间，立式多级离心泵，泵体上贴着铭牌，字磨掉了，只剩「CDL」三个字母和「扬程 68m」。底座四块橡胶垫，两块裂开了口子，一块缺了个角。

管子从泵顶上去，穿墙，穿墙那地方是水泥糊的，糊得很粗，表面抹子印都没刮平。

郝冬蹲下去，把手电照在穿墙口的下沿。

水泥的颜色不一样。

上头的旧，发灰，有细裂纹。下头这圈新，颜色深一点，湿，边上有抹子压出来的棱。

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硬，指头蹭上去能带下来一点白粉。

新糊的，不超过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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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绕到泵后头。

泵后面的墙是承重墙，二十四墙，红砖。这面墙上有一道竖着的缝，从地脚一直通到房顶，缝宽两指。

缝里塞着东西。

郝冬把手电凑过去。

是棉被。压得很实，一层一层往里塞，塞到缝里去。露在外面的那层是印花布，蓝底白花，花是老式的牡丹，八十年代那种床单的花。布上有灰，灰厚，手指一抹能抹出一道白。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缝里。

棉被比他想的厚。他往里推，推不动。他往外拽，拽出来一块，布面「嘶」的一声，是线崩了。

拽出来的这块有半尺厚，棉絮板结，捏着像硬纸。他把它放在地上，又往里看。

缝的后面是空的。

手电照进去，光被吞掉一大半，能看见一截砖墙的侧面，还能看见往下走的坡——那是砖，一块一块码着，码成台阶。

不是通风井。通风井不会码台阶。

他把手电往下斜，光柱照到井底。井底离地面大约三米，底下是水泥地，地上有一层黑的东西，看不清是水还是什么。

井壁上有水痕，一圈一圈，一道一道，最高的那道离井口一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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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冬在井口坐了两分钟。

坐的时候他把手电关了。屋里只剩那盏二十五瓦的灯，光从头顶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在地上。

泵还在转。嚓，嚓。

他忽然听出来一件事。

屋里的声音和通道里的声音不是一样的。通道里那个「嚓」是干的，硬碰硬。屋里这个「嚓」，尾音拖着一点东西，像有人在铁皮上贴了一块布，敲下去，布跟着抖。

他重新打开手电，把光打到井口。

井里的棉被把声音吃进去，又把声音送出来。吃的是高的，送的是低的。

他伸手在井口上下晃了一下。有风。风是从井里往上来的，很轻，吹在手背上，带着一股霉味和一点土腥。

井是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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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二十八，郝冬把棉被塞回去。

塞的时候他尽量按原来的样子压，压得实，塞到看不见棉絮。地上掉的那些碎絮，他捡起来，装进调律包里一个塑料袋。

出泵房，他没走通道，走的是楼后那条土路。土路沿墙根，一溜六个垃圾桶，桶边的地面上有拖痕，拖的是编织袋。

走到四号楼东头，他抬头看。

四楼东户亮着。三零一没亮。

三零一的门，从楼道里看，是虚掩的。

郝冬站在楼梯口，没上去。

门缝底下塞着东西。白色的，一条，从缝里露出来半寸，露得很整齐，两头都收在门里。

是毛巾。

他往上走了三级台阶，看得更清楚。毛巾塞得讲究。塞进去之后又抽出来一段，让布沿着门缝贴平，贴得很服帖。

缝里没有光。

他把手电往门下照了一下，光的边沿贴着地砖过去，到门缝那儿断了。

门缝被堵死了，一点光都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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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背后来的，很近。

郝冬转过身。

老崔站在楼梯下头，手里拿着一把管钳，另一只手拿着手电，没开。他穿着物业那件藏蓝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十年前的，头发还是黑的。

「崔师傅。」

「几点了。」

「十一点半。」

「你一个调琴的，半夜在楼道站着干什么。」

「听声。」

老崔往上走了一步。

「听着了吗。」

「听着了。」

「听着什么了。」

「泵的声音不对。」郝冬说，「泵房后面那道缝，里头塞了棉被，塞到三米深，底下是井。」

老崔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把手里的管钳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不该下去。」

「为什么。」

「底下有电。」老崔说，「泵房那根线，九八年接的，穿墙那段没套管子，皮都裂了。」

「电线不裂在缝里。」

「你怎么知道不裂。」

郝冬没接。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都没跺脚。黑了一会儿，老崔自己跺了一下，灯亮起来，先亮一半。

「崔师傅。」

「说。」

「三零一住的谁。」

老崔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一个女的。」他说，「三十来岁。」

「一个人。」

「一个人。」

「门缝为什么塞毛巾。」

「隔味。」老崔说，「她做饭，油烟大。」

「这楼有排烟道。」

「排烟道堵了。」

老崔说完这句，把管钳往肩上一扛。

「回去吧。」他说，「十二点以后这楼里的水压要降，泵要停二十分钟，那时候最安静。你要听，明天早上六点来，别半夜站人家门口。」

他转身要下楼，走了两级，又停下。

「小郝。」

「嗯。」

「你数过这楼有几户亮灯吗。」

郝冬愣了一下。

「没数。」

「数数。」老崔说，「四号楼，六个单元，七十八户。」

他把管钳换了个肩，下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走到二楼，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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