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名崖口

天刚亮。青云宗外门药房的灯还亮着。

陆青进门。鞋底有泥，是昨夜的。

柜台后的差役看了他一眼，把一只旧药篓推过来。

“背上。”

药篓撞到桌脚。裂口翘着一根竹刺。陆青伸手去接，指头被扎破。血沾在袖边上。他低头看篓底。

半包盐。一小撮止血粉。一截麻绳。两根驱兽香。

一根断了。另一根潮了，香头是黑的。

他拿起断的那根看了看，又放下。这些去后山采普通草都勉强。黑雾山东脊，回来的路不够。

他把药篓提起来。

“今日去哪？”

差役拨了下算盘，眼珠往旁边偏。桌边站着赵衡。

赵衡穿了内门青边袍。腰上挂着新领的铜牌。袖口是干的。半年前他跟陆青一起在药园翻泥，抢收雷叶草。他摔进沟里，陆青把他拽上来。

赵衡手里压着一张主令。指头按住末尾的朱印。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寸。

“黑雾山东脊。断雾草三株，雷鳞花一朵。今日你一人下山。”

陆青看见主令上写着半月药材配给。黑雾山的任务，规矩上至少两人。进东脊要发整套。他回头看篓子。驱兽香两根，一根断了。止血粉只有一小撮。回灵丸没有。求援火符也没有。

他伸手去拿主令。赵衡把纸抽回去。

“主令留档。你拿副本。”

一张新纸落到面前。纸还热。边角卷着。墨没干。

陆青看了一眼。手指停住。

半月配给被删了。二人同行盖过一层薄墨，改成一人速返。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失踪后按清册入账。

他用拇指按住那行字。墨沾到指腹上。他在袖边上抹了抹。墨还在。

“赵师兄。这副本和主令对不上。”

赵衡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药房忙。誊错一两个字，常有的事。你若不放心，回来再核。”

屋里没人接。

门口站着两个执事弟子。差役看着算盘。主令在赵衡手里。

陆青把副本折了两折，塞进衣襟最里面。纸贴着肉。他按了按。还在。

赵衡看了他的手一下。眼收回去。

陆青接过木签，在自己名字后面按了手印。那一栏写着外门杂役、杂灵根、药园三棚。旁边的名字墨很重。他的名字淡一截。纸潮，边已经洇开。他用指头抹了抹。抹不掉。

赵衡拿起木签，在他名字后面划了一道。

“别误了时辰。”

陆青背起药篓。竹刺隔着衣服扎在肩上。他往外走。

山门外的石阶上有泥水。外门弟子去晨课。有人看见破篓，脚步慢了慢，脸很快别开。

走过第三道石阶，他停住。

右侧岔路口的泥里有半枚脚印。鞋印细。前掌压着云钩纹。符堂短靴。符堂的人不走这条下山道。除非封路，巡查，或者押人。

脚印旁边有一点黄灰。灰里夹着没烧完的符边。昨夜下过雨。灰没散。边还卷着。

人刚走。

陆青从篓里撕下一角包药的粗纸，把灰扫进去，折好，塞进袖子缝里。他按了按。灰隔着布硌手。

身后有脚步。他没回头。

黑雾山在西南。雾低。松针上的水掉进衣领。再走半里是岔口。右道沿溪，路宽，能避开兽穴。左道贴崖。药园老人说过，走左道的，回来多半只剩骨头。

右道前插着一枚封路符。淡黄符光贴着石壁，溪边的路被挡住。

赵衡站在坡上。手里捏着一枚没燃尽的符角。铜牌碰了腰一下。

“陆青，走左道。右道今日封了。”

陆青抬头。赵衡身后的树枝动了一下。高处又落下一点黄灰。

他按住袖子里那包灰。

“右道为何封？”

“内门巡检。外门弟子避让。你问这么多，是不想接令？”

坡后那个人停住。

陆青要是现在退，木签上那一道就是抗令。逃役，私藏副本，也能进惩戒堂。

他把篓往肩上提了提。

“我走左道。”

赵衡点头。手指离开铜牌。

左道窄。雾到膝盖。树根从石缝里伸出来，皮是黑的，缠着湿土。陆青走得慢。每个弯先用麻绳扫脚边的草。

第一处没有鸟。第二处石缝是新削的。第三处，香自己灭了。

他把香头凑到鼻前。一股水腥。香被人泡过。外面还能燃，里面是废的。

断香咬在牙间。右手摸到腰后的柴刀。刀还在。

山里有磨牙声。低。雾里两点绿光。

黑雾兽趴在藤根下。背上的毛结成泥块。嘴边滴着黑涎。它没扑，绕过来，鼻子对着陆青衣襟上的血。

陆青退了三步。身后石壁亮起符光。一层淡黄的屏障从路上起来。来路挡住了。

他伸手碰了碰。碰不上。光是硬的。

坡上赵衡开口。

“师弟，别乱跑。”

雾开了一条缝。赵衡站在高处，手按着剑。脚边的符光顺着石壁往下流。

“采不到雷鳞花，药房不好交账。”

陆青捡起一块石头，砸向符光。石头弹回来，擦破手背。血掉进泥里。黑雾兽吼了一声，前爪抓进石缝。

前面是兽。后面是符。

“你连尸骨都不打算留？”

赵衡脸上的笑没了。

“黑雾山多凶兽。人失踪了，总要按规矩入账。”

兽扑过来。陆青没往符上撞。他割断药篓上半截草索，剩下的缠到手腕上。柴刀横在胸前。刀背撞上兽爪。虎口发麻。耳后热了一片。

他往侧面滚。肩撞上石棱。脚踩到崖边的青苔。苔是滑的。

“陆青！”

他没回头。脚踩上湿石头。人往下滑。

兽追到边上，爪子扫中药篓。篓裂了。盐包、止血粉、麻绳散在路上。

草索勾住一截矮松。手腕被勒紧。他试着往上借力。松根松了，泥往下掉。另一只手摸进衣襟。副本还在。纸角湿了，贴着胸口。

上面符光压下来。兽还在吼。赵衡站到崖边。

草索断了。风灌进耳朵。人砸进雾里。肩背先撞上一块凸石。眼前白了一下。

药篓挂住崖枝，又裂开，把他甩到旁边。石壁刮过手臂。衣袖破了。血被雾抹开。

他抓住一根藤。藤断了。他又去扣一块石棱。指甲翻起。手掌发热。石棱也滑。

人又往下掉。背后撞上一丛矮松，顺着湿石头滚下去。胸口磕在窄台边上。半截身子在外面。

他闷哼一声。五指扣进石缝。缝里是水。水冷。他一点一点把自己拖上去，躺下喘气。

右脚动一下就疼。肩上裂了一道口。血顺着衣襟往下走。喉咙里有血味。

药篓在脚边，只剩半边。

盐还在。止血粉洒了大半。麻绳没了。驱兽香断在上面的崖上。柴刀还别在腰后。

他取出副本。又从袖缝里摸出那包符灰。纸角红了。灰还在。他用膝盖压住纸，把那行小字抹平。

失踪后按清册入账。

“账还没平。”

远处白了一下。天色没变。风还从台下往上刮。

雾谷里一道雷劈下来。黑雾分开。下面有断掉的石柱，还有半截埋在泥里的旧阵台。

雷下面站着一个女子。红衣。衣角被风掀起来。一只手按在胸前。手是白的。指缝里有血往下滴。她身旁没有别人。

第二道雷落下来。她转过头。

雾太厚。陆青看不清脸。只看见眼睛。

掌心一烫。

副本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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