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雷落无声

副本颤的时候，陆青先把纸按住。

窄台不宽。外沿的石头是松的。脚踩空，人就会掉进下面的雾。风从谷底往上刮。脸上有血味。喘气的时候喉咙发干。

他趴着。右手按纸。左手摸到腰侧。

柴刀还在。他抽出来看了看。刀口崩了一角。刀背钝。他插回腰里。

盐包挂在破药篓边上。他捏了捏。包还鼓着。止血粉打开一条缝。粉只剩小半撮。他捏上，没倒。

他动右脚。脚踝一疼。眼前黑了一下。黑过去，这只脚还是不敢抬。

上面有兽叫。

那东西还没走。

他把身子往石壁那边挪了半寸。靠山的地方有一条缝。缝有手掌宽。他伸进两根指头。里面是水。水冷。指头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指头还是凉。

缝往山里斜。看不见头。

纸在掌下又动。他按住纸角。纸心还在拱。

纸热了。热的是那行字。

失踪后按清册入账。

墨从黑变成暗红。他翻过纸背。纸背湿了一圈。他用指头抹那行字。抹不开。字还在。颜色沉了。

他把纸对折，塞回衣襟。

纸碰到胸口。皮肉一缩。他骂出声，又把纸抽出来。衣襟里一块红印，正对心口。他按了按。印还烫。指头也热。

纸改压在膝盖上。

“赵衡。”

声音很轻。

这是药房抄的纸。不该跟着雷热。人死在路上，纸烂了，这行字就没了。人还在。纸还热。

脚下石台响了。

裂纹从膝盖边上爬开。水从缝里冒出来。水发白，冷。他抓住石壁。另一只手把药篓勾回来。篓只剩半边。勾回来的时候，又掉下一截竹片。竹片滚到台边，没进雾。

上面雾里，兽闻到味。爪子往下探。碎石掉在肩上。有一块砸中伤口。他咬住牙，没出声。

往上是符，还有兽。往下是雾，看不见底。能走的只有身后这条缝。

他打开止血粉，倒了一点在肩上的口子上。粉遇上血，结成一层湿的。手指在抖。他看纸包。剩下的还在。口捏上。

他又撕下衣摆。布条绕上右脚踝。第一圈松。脚一动就滑。他拆开，重新缠。缠到最后一圈，指腹碰到袖子里那包符灰。

他停住。

灰也热。

黄灰隔着纸发烫。里面有细碎的摩擦声。他拆开纸包。几粒灰落在掌心。剩下的没倒。

远处雷光一亮。灰里浮出一条细纹。

云钩纹。

和右道泥里的脚印一样。和封路符的边角一样。

他把这几粒抹在副本末尾。那行入账的小字洇开。红的沾上黑的。纸上多出一道弯钩。钩尖指着石缝里面。

他把纸拿近。钩还在。又放低。雷光照到纸，右脚踝抽着疼。热从小腿走到骨头上，停住。

他用拇指按住脚踝外侧。摸到一块硬包。按下去，骨头没响。没断。硬包还在。

再爬一次崖，这只脚先废。

缝不能只用来躲。他得往里走。

又一道雷落下来。

有光。没有声音。

石壁里面在震。他看向远处。红衣女子还站在旧阵台边上。雷光把她照白。她抬起手。手还没按下去。雷把她打退半步。

手还按在胸前。指缝里还有血。她也受伤了。

陆青看她。眼收回来。

他把副本卷成细卷。

衣带先绑紧。纸边皱了一道。他解开，把皱的地方抹平。皱还在。

第二回松了半指。结扣压在腕骨内侧。他合上手。掌心能护住纸角。小臂甩了两下。纸没滑。

符灰不能全用掉。

他分成两份。一份塞回袖缝。按了按，还在。一份抹在柴刀缺口上。刀是药园砍藤的旧刀。刀背钝，刀口薄。灰贴上去，缺口处泛出一点黄光。他在石头上蹭了蹭。灰没掉。光还在。

他贴着石壁往缝里爬。

身后窄台又裂开。

黑雾兽从上面探下半个头。绿眼卡在雾里。口涎掉在石头上，滋出一股焦臭。它闻见血。前爪往下一拍。

窄台塌了一角。

陆青往外滑。左臂被石棱挂住。皮肉开了一条长口。他没看伤。柴刀插进裂缝。刀进了半寸。他借这一下往里滚。

兽爪扫过脚边，带走半只破药篓。

盐包掉下去了。

布包撞下去。他侧过耳朵。声音没了。

他摸身上。止血粉的纸包还在。盐没了。

他趴在石缝里。胸口贴着湿石头。喘了两口气。副本在小臂内侧发烫。热往掌心走。

他把手翻过来。

掌心多了一条淡红的线。

线从虎口到腕骨。尾端对着纸角。雷光亮一次，线就深一点。他用拇指压了压。皮没破。血在皮里面胀。手拿开，线还在。

他用牙咬住布条，把柴刀拔出来。缺口上的黄光暗了一点。灰还沾着。

他继续往里挪。挪一尺，停一下，听外面。

兽在缝口转了两圈。爪子刮崖壁。碎石滚到他脚边。他把脚收回来。

缝越来越窄。肩膀擦着两边石头。伤口泡在冷水里，发麻。前面有一股淡药味，混在潮气里。他吸了一下。

味是雷鳞花。

任务上要采的，就在附近。他没停。

纸包里的止血粉又倒出一半，倒在手臂新开的口子上。粉不够。血从边上渗出来。剩下的他没再倒。布条绕过肘弯，用牙扯紧。他扯了扯。结没松。

弯钩指向这边。雷鳞花的味也在这边。

前面有轻响。

金属碰在石头上。一下。后面没再响。

他握紧柴刀。右脚撑住石壁。脚踝那块硬包一疼。他慢慢往前挪。

缝尽头有一点白光。白光旁边躺着半截断石柱。柱面上刻着旧纹。旧纹被雷劈开。里面一层暗红的线。

他拿纸上的弯钩比了比。对得上。

刀口上的符灰刮下来，抹在石柱断面。灰刚沾上，断面就响。

暗红的线沿着旧纹爬开。

字浮出来。

入账。

他看着这两个字。手按在断面上。字没灭。

药房纸上的字，水一泡会散。石头上的字，灰一抹就亮。

上面传来一声巨响。

黑雾兽撞碎了窄台。

碎石从缝口滚进来。他侧身躲开。肩头又擦破一层皮。兽把半个身子挤到裂口外。前爪乱抓。爪尖离他的脚踝差一掌。

他把副本从小臂上解下来。结扣湿了。解了两下才开。纸烫手。他没丢。

石柱上的入账亮了。纸末尾那行小字也亮了。两处红光一明一暗，牵在一起。他把手挪开半寸。光还牵着。

他看向缝的深处。

那里落过雷。石壁上有一圈白痕。再往前半步，缝被照亮。

再往里，离兽远。纸上的红光却压向白痕边上。掌心被往那边拽。他收手。手还被拽着。

兽爪又探进来，刮过鞋底。他收脚，贴着石壁滚到白痕边上。

掌心那条红线碰到雷痕。

疼。

纸差点脱手。手指先扣住纸角。白光进了掌心，又顺着红线进了纸里。纸末尾亮了。那行小字下面，多出细纹。

封路。左道。活验。

封路和左道亮全了。活验只亮了半边。他等了等。剩下半边还是暗的。

黑雾兽已经扑进石缝。身子卡住入口。爪子贴着地面扫过来。

他来不及退。

柴刀撑地。副本压在掌下。人滚进更窄的侧缝。刀没松。兽爪擦过后背。旧衣撕开。后背一片热。血顺着腰往下走。他没回头。

石缝深处有个女子的声音。

很近。中间隔着雷。

“拿着那张纸，别动。”

陆青的手停住。

副本贴着掌心。皮肉烫红了。手指动了一下。纸还贴着。他没再动。

外面的兽也停了。

爪子还压在裂口外。黑涎一滴一滴落下来。沾到雷光，烧成一缕腥烟。烟散了。爪子还在。

雷光从石缝尽头倒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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