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仓库外的人

“把门抬起来，否则按妨碍救灾处理！”

老郑一脚踩住卷帘门，身后六个人抡起铁棍。

周远把手里的米袋放下。

“手续给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张纸？”

“你拿走两吨盐，四十箱药，总得留下个凭据。”

老郑抬手拍在门板上。

“群众的命重要，还是你的东西重要？”

“那就把接收单位写清楚。”

“周远，别给脸不要脸！”

警报第二次响起。

远处有人拖着行李摔倒，街对面的便利店已经砸开，纸箱被人抱着往外跑。

周远按下墙上的开关。

卷帘门落到老郑鞋面前，停住了。

“把脚挪开。”

老郑后撤一步，冲身后挥手。

两个男人撬开门板，第三个人把铁棍伸进来。

棍子卡在里面的钢网。

周远又拉上第二层隔断，锁扣落下，砸门的人只能隔着网骂。

仓库门外散着刚被踩碎的玻璃。

有个人急着抢位置，滑倒后撞翻了旁边两人。

后面的壮汉没收住脚，踩进碎玻璃里，抱着小腿嚎。

老郑站得远，半点没伤。

他举起喇叭。

“周远囤了药，不肯救人！”

原本准备往地下通道跑的人停了下来。

有人转身朝仓库走，有人把孩子塞给家人，挤到最前面。

“他有药，凭什么不给？”

“我妈烧了两天，诊所已经关门了。”

“老郑说仓库里有抗生素，先让他拿出来！”

周远隔着钢网看见人群挤压，伸手按下扩音器。

“谁家有病人，先报姓名、症状、住址。需要药的，我登记。”

老郑冷笑一声。

“登记完呢？等你挑着发？”

周远没理他，抬手指向仓库墙上的摄像头。

“我发多少，摄像头全录。领药的人签字，不会签字的按手印。谁要插队，药就发给后面的人。”

“药是你家的，你说不给就不给。”老郑冲着人群喊，“大家别信他，他就是拿药换命！”

“那你把药发出来。”

周远隔着钢网看他。

“你不是来调配的吗？药在哪儿？”

老郑脸色发沉。

人群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有人挤到前面，举起一只塑料药瓶。

“我女儿哮喘，家里只剩两颗药。你先看一下行不行？”

周远报出仓库登记口的位置。

“把药盒拿来，别把瓶子扔进来。口罩戴好，家里其他人先别围着。”

女人照他说的做了。

周远接过药盒，核对病名和用法，从侧面的小口递出一盒药。

“先按原医嘱用，别多吃。药不够，明天再来登记。”

女人接过药，转身就跑。

原本喊得最凶的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我家也有病人。”

“我父亲刚做完手术。”

“我孙子发烧，给我一盒退烧药！”

周远把登记本推到窗口。

“一个一个说，别抢。药房不是菜市场，抢到手也不一定能吃。”

老郑趁乱向后退，冲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绕去仓库侧面，手里多了根撬棍。

墙边负责看守的年轻人没看见。

周远看见了。

他关上登记口，打开仓库外墙的灯。

刺眼的白光落在两人身上。

“撬墙的，自己走出来。”

两人停住。

人群齐齐回头。

老郑抬手就打其中一人。

“谁让你们来这儿闹事的？”

那人捂着脸，脱口而出。

“不是你说药都在这边，要我们把墙撬开吗？”

老郑那一巴掌没能把话打回去。

有人拿出手机，朝他拍。

“老郑，你到底是来救灾，还是来抢东西？”

“我代表街道办，怎么会抢东西？”

“刚才连收据都不肯写的人，现在代表谁？”

老郑脸上挂不住，立刻把话锋转向周远。

“大家都听见了，他有药，却只挑人给！灾难面前，他想拿药换自己的规矩！”

周远把登记本举起来。

“我有四十箱抗生素，不代表能随便发给所有人。谁需要什么药，先确认病情。拿错了，出事谁负责？”

“你少吓唬大家。”

“那你负责。”

老郑一噎。

人群中，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举手。

“我媳妇怀孕七个月，刚才在路上摔了，肚子疼。我们没药，也没车。”

周远把视线落在他沾着泥水的裤腿上。

“几个人？”

“我媳妇和我妈。”

“从哪边进门？”

“我带她们来。”

“只准两个人进前院，其他人到外面等。进门先检查，情况不对我会叫人。”

老郑抢过喇叭。

“他在装好人！进了他的门，就得给他干活！”

周远关掉扩音器，朝那男人招手。

“你自己选。你可以不进。”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有五个未接来电。

“我进。”

他跑向街口。

人群里又有人喊老郑。

“他救人，你还拦？”

老郑抓着喇叭，没说话。

周远重新打开小窗。

“今天只发急用药，库存数量会贴出来。谁家有病人，报名字和情况。没有诊断凭证的，先问医护人员，不能靠喊得大声拿药。”

“你算什么医护人员？”

“我不算。”

周远把仓库里的急救箱拿出来，放到窗台上。

“我负责把药交给能判断的人。”

他说完，朝仓库里喊了一声。

“顾姐，先把分诊表拿来。”

一名穿工作服的女人从里间出来，把登记表贴在墙上。

她是附近诊所的护士，三天前来仓库拿过两箱防护服。

“有医护证的，报名字和证件号。没证的，去门口排队。”

老郑盯着表上的名字，忽然认出了其中一个。

“顾敏，你不是在社区服务中心吗？你怎么跑他这儿来了？”

顾敏没抬头。

“服务中心昨晚就停电了，药柜被你儿子拉走了。”

人群里有人问：“什么药柜？”

顾敏把登记表按平。

“退烧药、胰岛素、止血材料，昨天晚上都被郑浩搬走了。他说要送去临时安置点。”

老郑脸色变了。

“你胡说。”

“你儿子让我签字，我没签。”

“顾敏，别在这儿造谣。”

“我没造谣。”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几箱药装在街道办的面包车里。

车门旁站着郑浩，手里夹着一张单据。

“要不要把原图发到街道群？”

老郑伸手去抢手机。

周远把登记窗关上。

“你再碰她一下，我就把监控交给警察。”

“警察都顾不上你！”

“那更该留证据。”

周远拿出自己的手机，连上仓库外墙的显示屏。

屏幕一亮，监控画面出现在街道对面的墙上。

画面里，老郑的儿子郑浩正从街道办仓库搬出药箱，装进面包车。

有人认出那辆车。

“那是我爸的胰岛素！”

“我妈昨天也去领药了，说仓库里没货。”

“郑浩把药拉去哪儿了？”

老郑一把夺过喇叭。

“这是救灾调度，药品集中管理，不允许个人传播未经核实的东西！”

“你说是集中管理，那就把接收点说出来。”

周远按下播放键。

画面切到第二段。

郑浩开着车停在一栋带铁门的别墅前。

他把药箱搬进院子，又把一摞米袋卸在车库门口。

人群彻底炸开。

“他把药藏家里了！”

“我妈等了一夜，等到你们说的集中点关门！”

“把郑浩叫出来！”

老郑往人群前面站了半步。

“那是误会！我儿子替社区保管物资！”

“保管在哪儿？”

“你们只会拿着一段视频断章取义。”

周远将监控时间放大。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街道仓库的入库记录显示，药品已经出库。你的儿子没登记接收点，也没填写运输单。”

“你怎么会有街道仓库的记录？”

“你昨天让人来我这儿搬东西，门口摄像头拍到了你们的车。我顺手查了沿街公共摄像头。”

老郑瞪着他。

“你偷看街道监控？”

“沿街监控的管理员是我仓库的租户。他把视频给我，是因为有人趁乱砸了他的门。”

这句话一落，人群里的一个男人突然挤出来。

“我去过社区领药，郑浩说没药，让我拿钱去东城临时点买。”

“买了多少？”

“我家两支胰岛素，花了三千八。”

老郑上前一步。

“你别乱说，郑浩不是这种人。”

“收款码是他自己的。”

男人把支付记录亮出来。

人群往前压。

有人哭，有人骂，最前面的人已经开始问郑浩在哪儿。

老郑伸手挡住他们。

“都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避难点，不是追究这些小事！”

“药能救命，这也叫小事？”

“我爸已经停药一天了！”

“你们说统一调配，最后调配到自己家里？”

老郑被骂得连退几步。

他忽然转过身，朝仓库大门走去。

“周远，今天这事我记着。你有物资，救灾指挥部一定会来接管。”

周远没有拦他。

“让他们带文件来。”

老郑走出去十几米，手机响了。

他接通电话，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叫车开不出去？你们把门锁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站在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东城临时点被人堵了，大家在抢药。郑浩还在车库里，他不肯开门。”

老郑压低声音。

“先把药搬到后门。”

“后门也有人。”

周远抬手，按下墙上的另一块屏幕。

这回显示的是别墅车库里面的画面。

郑浩站在药箱旁，面前有个年轻女人。

女人双手被绑在椅背后，衣服上全是灰，脚边倒着一只空水壶。

顾敏脸色发白。

“那是陈岚。她也在街道办做临时救助。”

人群安静下来。

屏幕里，郑浩朝女人低头说了几句，拿起手机拍她。

老郑猛地向屏幕冲过去。

“关掉！”

周远没关。

“她为什么被绑着？”

“这跟你没关系！”

“她在你儿子的车库里，身边是街道办运走的药。”

老郑冲到仓库门口，抓住钢网。

“周远，把视频关了！这是私事！”

“她不是你家的东西。”

老郑把手伸进网格，够不到里面的开关。

“你现在放我进去，我去救她。”

周远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门外有这么多人，你可以让他们陪你去。”

老郑转过身。

“救人要紧，别耽误时间！”

刚才还站在他身后的人这回没有动。

“你儿子刚才把她绑起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老郑咬紧牙。

“她偷了药。”

“她为什么被绑？”

“我不知道！”

“那你去问你儿子。”

老郑冲着人群吼：“让开！”

没人让。

有人拿出绳子，把老郑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你儿子在车库，她在车库。你们一家先把事情说清楚。”

老郑挣扎起来。

“你们敢绑我？我是街道办主任！”

“你刚才不说这是灾难期间吗？”

“别拿身份压人了。”

周远打开仓库外侧的人员通道。

“去救人可以。留下两个人做证，谁也不许带走药。先通知警务室和救护点。”

没人应声。

大半座城的通信已经断了，警务室的电话也打不通。

顾敏拿起急救包。

“我去。”

周远把一只手电递给她。

“我和你一起。”

老郑被人押在门口。

“你要是敢动我儿子，我让你这仓库开不到天亮。”

周远拉上外套拉链。

“你先让你儿子活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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