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睁眼的时候,屋顶正往下滴水。
他没有立刻起身。
先看水。
破盆已经接满了,水沿盆沿溢出来,在夯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漏点不止一处,只是这处最大,所以盆摆在这里。
可见屋里原本就有人管这件事。
他再听。
外头有鸡叫,隔着土墙闷闷的。
灶间那边没声音。
他这才坐起来。
头不疼,身上不冷,衣裳是粗布的,袖口磨得发白。
屋角一张床、一口箱、一张缺了角的矮桌。
他伸手先摸桌上:一个陶罐,掂了掂,半罐盐。
旁边压着一张纸,边角卷了,是当票,日子过了三天。
他把当票翻过来看了两遍,又放回原处。
米缸在灶边,缸盖歪着。
他把手探进去,抓了一把糙米,让米粒从指缝漏下去,听声音,再抓一把,反复三次,心里就有了数。
又找出一只斗,量了两回,余出来的捧回去,记下刻度。
三斗。
糙的,没筛过。
他在灶前坐下,捡了根细柴,在地上划。
一斗十升,一升十合。
人一天吃九合,掺野菜可再省,但省过头人就倒了。
三斗三百合。
三百除以九,三十三天有余,可他不能只算自己这张嘴,也不能吃得那么紧。
他把周氏那份算进去,两个人,一天一升八合。
三百合算下来,十六天多,撑不到十七天。
若他每日只吃半饱,母亲吃够,能拖到十九天。
十九天。
他把这三个字在地上圈了一下。
然后想起更大的那一桩:县试。
原身的记忆断断续续,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但日子这种东西记得牢——县试还有二十七天。
十九与二十七。
两个数字并排摆着,前一个先到,后一个还没来。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饿着肚子,看着考场开门。
陆昭把细柴一折两段,扔进灶膛。
他没有问自己是怎么来的,也没有拿手去掐大腿。
掐了也不会变。
他这辈子最不信两样东西:一是感觉,二是别人说的“就是如此”。
眼下能信的,是缸里三斗米,是纸上一个日期,是这间漏雨却还立着的土房。
门响了一声。
周氏从河边回来,手里挎着湿衣裳,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手背上还带着皂角的白沫味。
她进门看见他坐在灶前,脚步只顿了一顿,把衣裳搭到竹竿上,才说:“锅里有粥。”不问别的。
陆昭“嗯”了一声,喉咙有些干。
他试着按原身的样子喊了一声“娘”,喊出来,自己听着都生硬。
周氏没回头,只把衣袖往下捋了捋。
早上的粥是稀的,碗底能照见人影。
他端着碗,试着开口:“县试…还在二十七天后。
”周氏在灶边搓一块布,隔了一会儿才答:“要考就考。
考不上,回来吃饭。”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日风向。
不问先生,不问盘缠,也不问纸墨从哪里来。
陆昭等着她多说一句,她没有。
他这才明白这个家的规矩:她把话省到最少,剩下的话全在做事里。
他也就不再多说,免得哪一句露出破绽。
白日他出去转了一圈。
几亩薄田的田契压在箱底,田早典出去了,典期写得明白,赎不回来。
庄上同宗的几家,门都关着,他走过去,没人招呼。
原身三试三败,村里人看这家,眼神里带一点说不清的轻。
回来时天已经暗了。
夜里灯油只剩浅浅一层。
陆昭把床底那口箱子拖出来,灰尘扑了一脸。
开箱,全是卷子。
他一份一份摊开。
三十七份。
最早那份的字还带着少年气,最晚那份的墨都熟了,可摊在一起看,竟像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破题如何起,承题如何接,起讲转到何处,中股怎样铺排——套话出现在同一行、同一段的位置,几乎成规律。
不是写得差。
是写得全都一样。
他把灯芯拨小了些,省油,用指甲在纸边压出一道一道记号。
同一句“有司之责也”出现在第七份的第三节;同一句“夫民者国之本”出现在第十九份的起讲;连虚词的停顿都像抄了同一本册子。
批语却五花八门。
有的写“理尚通,气不足”,有的写“意平”,有的只一个“庸”字,还有一份批得格外客气:“再进一步,可望。
”批这些卷子的,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可它们被淘汰的理由,像被同一只手摸过,谁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陆昭久久看着那堆批语。
审卷的人从没让他死在哪一处,只让他死在一个含糊的字里。
这就是原身一次次撞上去、又一次次说不清为什么败的地方。
他往箱底摸,指尖触到书脊。
几本旧书,纸色更深,翻开来,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字,笔锋苍劲,跟原身的字完全不是一路。
有一段批得极狠:“此处引《禹贡》只取其名,不问其里,是诵书,非读书。”墨色旧了,可字还立着。
陆昭把这几本单独摆到一边。
这时他注意到箱角还有一团东西,抖开来,是一只旧布囊,角上磨破了,针脚歪歪扭扭,是原身自己缝的。
他拿去水缸边洗净,搓掉泥,搭在灶边烘着。
等干透了,他把仅有的纸笔收进去,又放进几根算筹,系在腰上。
周氏从灶间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夜深,他在床上睁着眼。
灯灭了,墙那边有窸窣的声响,是母亲在收拾灶台。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一句很轻的话隔着薄墙飘过来:“这个也好,这个肯吃饭。”陆昭的手在薄被下攥紧了。
这句话像一枚针,落下来,不重,却扎得准。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翻身,只在黑里睁着眼,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收起来。
第二日,最后一把米刮进锅里。
粥还是稀的。
他把碗推到母亲面前,自己在矮桌上铺开一张纸,用细炭条一笔一笔写。
写了停,停了写。
“三斗米,按九合一日,掺菜,够十九天。
”他声音很低,像在报一笔账,“县试二十七天后。”周氏“嗯”了一声。
“撑到那天,不难。”他说着,炭条却停住了。
他已把明账算清,可这账底下还有一笔暗账:报名应试,要廪保具保,要五名童生互结,还要本籍地邻甘结。
三样少一样,考场连门都不让你进。
原身留下的那张旧结状早作废了,纸都黄了。
家里…
已经没有东西可当了。
周氏看了他一会儿,把碗推回他面前,只说:“先吃。”陆昭没动筷。
门外巷子里,更夫的梆子响了。
一慢,两快。
三更了。
十九天,从今夜开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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