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昭就出了门。
怀里揣着两个杂粮饼,用粗布包着,贴在胸口那一面还带着灶上的余温。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四十里官道,他给自己算好了时辰——每走一个时辰歇一炷香,到县城正赶上午时。
路两边的高粱已经割了,剩一截截茬子戳在地里,叫露水打湿了,在晨光里泛白。
走出一里地他才想起来:自己竟没问周氏今早吃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走路。
县城比他想的要小。
城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垛口缺了好几处,像一排烂牙。
城门洞里蹲着个卖炊饼的,见他一个穷书生模样的过来,吆喝了一声又咽回去了——大概看出来他买不起。
县衙在城中偏北,左首是文庙,右首是礼房。
陆昭没急着进去,先在礼房外的廊下站了站。
廊下蹲着个老头儿,头发花白,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一看就是老童生——那款式是几十年前的规矩了,如今早没人这么穿。
他正掰一块干粮往嘴里送,咬一口,嚼半天。
陆昭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杂粮饼,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着嚼了半天,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是老童生先憋不住,斜眼打量他:“哪庄的?”“陆家庄。”“保结办了?
”“没。
”老童生上下看了他一遍,笑了,笑得干粮渣子掉了一地:“没——好,好,又一个送钱的。”陆昭没接话,只把饼又咬了一口。
老童生笑完了,倒也不藏私,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廪保二两起步,低了没人给你作保——人家担着连坐的干系,二两是看面子,三两是行情,五两是宰你。
五童互结,一人两百文茶敬,五个人就是一两。
地邻甘结另算,看你们庄上里正厚不厚道,二百、三百都有人收过。
”陆昭在心里过了一遍:二两、一两、三百——三两三百文。
他又问:“哪道门最省?
”老童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后生问得这么细:“你要是族里有人当过廪生,能省一笔;要是附在别家子弟名下互结,茶敬能砍到一百五十文;地邻甘结——就只能看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看你这穿戴,一样也省不了。
”陆昭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冲老童生一揖:“多谢。”老童生摆摆手,又去掰他的干粮。
陆昭转身往户房走,心里那笔账已经算清了:把家里那几亩典出去的薄田全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
户房比礼房更难进。
当值的书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两撇鼠须,眼珠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做惯人情的老手。
陆昭递上五文钱,说是要查自家那一页鱼鳞册。
书办掂了掂铜板,没说什么,从身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册,翻到某一页,往柜台上一摊。
“看归看,别动手。”陆昭应了一声,凑过去。
这一页记的是陆家庄第三图,他家的田亩就在右上角。
四至写着“东至陆福田、西至沟、南至陆贵田、北至官路”——看着齐全,可他一眼扫过去就觉得不对。
东至陆福田。
陆福家的田在庄东头,可他家的地在庄西。
东至写陆福,方位就是反的。
他不动声色,把面积那一栏也看了:三亩七分。
他记得——原身的记忆里有——那块地是四亩二分的底子。
短了五分。
“劳驾,”他抬头,“隔壁这两块田,劳烦报一下亩数。
”书办翻了翻册子:“东边陆福,一亩四分。
西边陆贵,二亩九分。”陆昭心算:一亩四加二亩九,四亩三。
可这一图的总亩数记的是——”这一图总共几亩?
““九亩八。”不对。
这一图拢共四户人家的田,另外两户加起来是二亩一,加上陆福陆贵,再算上他家的——四亩三加二亩一加三亩七,十亩一,比总亩多了三分。
册子上多出来的这三分,哪来的?
他又把四至重新看了一遍:西至沟。
哪条沟?
陆家庄西头只有一条排水沟,宽不过三尺,怎么算也算不出三分地来。
南至陆贵田——可陆贵家那块地跟他的地中间还隔着一条田埂,那条埂是官路侧边的公地,册子上根本没提。
飞洒诡寄。
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把别处的税赋摊到这家头上,再把这家面积缩一圈,里外里一进一出,正好对上。
这种手法最阴的地方在于:单看任何一处都像是笔误,合起来才算得出一笔黑账。
“劳驾再算一遍,”陆昭把三个数报给书办,“四亩三、二亩一、三亩七,总数对不上九亩八。”书办拨了拨算盘,脸色变了变。
“册子是这么传下来的,”他把算盘一推,“你一个童生,懂什么?”陆昭看了他一眼,没争。
他只把那一页的字号、图幅、四至方位默念了两遍,记在心里——东至陆福是错的,应为西至;南至未提公地;面积、总亩、邻田三处相加不符。
“行了行了,”书办把册子合上,“看也看了,走罢。
”陆昭转身往外走,听见身后那书办压低嗓子补了一句:“这图的事,别到处说。”他没回头。
出了县衙,日头已经偏西。
陆昭边走边想:原身考了三回,回回落榜。
文章写得套话连篇是一层,可就算写出花来——家里年年为廪保奔走、盘缠耗尽,底子早就空了。
如今连田册上都被人动了手脚,这家人是整个陆家庄最好欺负的那户:寡母、独子、无功名、无族望。
田册上被欺负,考场上被欺负,其实是一回事。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灶上冷着,周氏不在。
隔壁陆二婶探出头来:“你娘去镇上了,说是当铺。”陆昭放下布囊就往外走。
镇上的当铺在河边,高柜台,铁栅栏,柜台比人高出一截,来当东西的人得仰着头说话。
他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周氏站在柜前,背对着他。
他从侧面看过去,正看见母亲从发间拔下那根银簪。
簪子很细,簪头是一朵梅花。
她递进高柜,里头的人接了,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句什么。
周氏没还价,只点了点头。
柜台上推出来一小串铜钱和一刀纸。
周氏把铜钱揣进怀里,纸抱在手上,说了句:“买纸。”转身就走。
陆昭往旁边一闪,没让她看见。
等她走远了,他才走到柜前。
柜台上还留着那张当票,他伸手拿过来看了看——银簪一支,当价二百文,当期三个月。
他把当票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一面。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慢。
周氏已经先回去了,那刀纸大概已经放在了桌上。
他抱着那些纸往回走的时候,觉得比银簪重——重得多。
到家时周氏正在灶上烧水,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锅里有粥。”陆昭应了一声,坐下来喝粥。
喝完他把那刀纸拿过来翻看——是普通的毛边纸,裁得整齐,够他写几十篇文章了。
他没问当票的事,周氏也没提。
夜里他把油灯拨亮,把白天的发现一笔一笔往纸上记:廪保二两,互结一两,甘结三百;鱼鳞册陆家庄第三图,字号某,图幅某,四至三处有误,邻田之和超总亩三分。
写满一页,他把纸翻过来,刚在背面落下一行“先算清自己有多少田”,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周氏在里屋惊了一下。
陆昭披衣出去,开门见是邻村林家坳的林老栓,鞋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契纸,见了他就往前一递:“陆家小哥,听说你今日在户房把书办的算盘都问倒了——我家的田,去年丈量时少了七分,里正说是沟塌了冲掉的,可沟根本没塌!
我跑了几趟县里,人家连册子都不让我看。
你替我看一眼,就一眼。”
陆昭没接契纸。
他站在门框里,夜风灌进来,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白天那个书办压低嗓子说的“这图的事,别到处说”,言犹在耳。
他若接了这张契纸,明日林家坳的七分地就会变成一根刺,扎进户房某个人的眼皮底下——改陆家庄第三图的手,和林家坳丈量少了七分的手,很可能是同一只。
可若推出去,他连买纸的钱都挣不回来,更别提二两廪保。
他把契纸推回去:“明日午后,你再来一趟,把丈量那天的在场人、里正原话,一字不落告诉我。”林老栓愣了一愣,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昭关上门,回到桌前,把那张记着田亩误差的纸重新翻过来。
他盯着背面那行字看了片刻,提笔在“先算清自己有多少田”下面,另起一行,开始列核账的步骤:一、取林家坳原契与鱼鳞册底册比对字号;二、问明丈量弓手姓名;三、算清沟塌前后两图总亩差。
写到第三行,他停了一下——这些步骤一旦走完,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账了。
灯花“啪”地一爆,他把笔搁下,听见里屋周氏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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