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存案

天还没亮透，陈伯渊一脚踹开了那扇半朽的木门。

“起来！天塌下来也先听我把话说完。

”陆昭披衣坐起，灶间已经空了，周氏不在屋里。

陈伯渊把一册封皮磨得发白的旧书拍在桌上，灰尘腾起来，呛得他自己先咳了两声。

“许家放话了，县里没人敢给你具保。

谁保你，谁家的学田、谁家的子弟、谁家明年还想不想进学，一并掂量。

”他喘了口气，从袖里摸出半块冷饼咬了一口，“但你还有一条路。

松江府学有个廪生叫曹七，穷得出了名，欠我三十年人情。

这人脾气怪，嘴也损，可手是干净的。”“条件呢？”“你倒是先问价。

”陈伯渊哼了一声，把饼渣从胡子上抹下去，“他手上有一笔学田租账，被里正赖了三年，核不清。

你替他算明白，他就肯在结状上画押。

算不明白，你就请回。”陆昭没有立刻答。

他先去看那册旧书的封皮——四个字，禹贡锥指，半是虫蛀。

“先生这是…”“先办保结。书的事回头再说。

”陈伯渊把书往怀里一塞，“今日先去礼房。

你昨日摹的那份东西，别揣着当私货，私货只能吓人，压不住人。”陆昭明白了。

他把摹好的保结拓片、墨色层数记录、押记位置的校记一一誊清，卷成筒揣进袖里，天刚蒙蒙亮就去了县衙。

礼房在二进东庑，书办吴敬正拿小秤称一叠结状纸。

见陆昭进来，他头也不抬：“童生来做什么？”“附封入递。”吴敬的手停了。

“什么？”“昨日我递的保结被人改过。

今日我带摹本、墨色层数校记、押记位置校记，请依官文书通例，原样封存入递，一式二份，一份入递，一份给我回执。

”吴敬放下秤，抬眼看过来：“童生无此例。

”陆昭不争，只把袖中纸卷放在案上，声音不高：“既无此例，请大人把这句话录进号簿，注明年月日，画押负责。

日后若有人问起，就说礼房吴书办认定童生不得附封入递。”吴敬的脸沉下去。

“你在威胁我？”“我在请大人留个字据。

”陆昭把纸卷往前推了半寸，“大人写了，我立刻走。”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有杂役挑水过去，扁担吱呀一声。

吴敬盯着那纸卷，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忽然站起身，翻箱倒柜摸出封套和火漆，动作大得像是要砸东西。

“封！”他咬着牙，“本官…我按例给你封！

”他当着陆昭的面，把摹本、校记、回执正副二份一一叠好，灌进封套，压上火漆，用印，编号，记入号簿。

一份入库入递，一份递到陆昭手里。

火漆还软，印纹深红，压着礼房的字号。

“拿着。

”吴敬把回执拍在案沿，“陆昭，你别以为赢了。”“我没赢。

”陆昭把回执收进内衬，“我只是把东西放进该放的地方。

”出门时他听见身后书架碰倒了一摞，吴敬在骂人。

消息比人走得快。

陆昭还没走到墨隐堂，街上已经有两个生员在看他。

一个问另一个：“就是那个童生？真逼着礼房封了案？

”另一个摇头：“不知道，横竖是胆子大。

”沈砚秋正在柜台后头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他进来，眼皮一抬。

“听说了。

”她把算盘一推，从底下抽出一摞纸、两锭墨，往他面前一送，“纸是竹料的，墨是松烟，不算上等，够你用。

赊账的契上再添一笔。

”陆昭去摸袖子里的钱袋，手还没掏出来，她已经把话补上：“别翻，翻了也是空的。

添契。”他就不翻了。

沈砚秋蘸墨在账页上添一行，笔尖顿了顿，像随口一提：“许家今早派人来订了一批空白结状纸，要得急，一百张，钱给得痛快。”陆昭抬头。

“空白结状？”“嗯。

”她记完数，把笔搁下，“我还问了一句，结状纸不是有定式么，买这么多空的做什么。

来人笑，说‘各有各的写法’。

”她看着陆昭，眼睛很亮：“你可听懂了？”“听懂了。”陆昭把纸墨收进怀里，“多谢。

”“谢我作什么，契上添了钱的。

”她低头继续拨算盘，等陆昭走到门口，又扔过来一句，“曹七在城西砖儿巷，别走错，他见人先冷笑，你别恼。

”砖儿巷窄得只容一人过，两边的墙是碎砖垒的，潮气从脚底往上爬。

曹七的家在巷底，一间屋，一床一桌，半墙旧书。

他正蹲在门口拿小刀削一条桌腿，见陈伯渊带人进来，先冷笑一声。

“老陈，你说的就是他？”“就是他。”“今年第几个了？

”曹七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上下打量陆昭，“保结不是白保的，我担的是连坐。

你能给我什么？”陆昭不绕：“你的学田租账。

核得清，我算明白；核不清，我请回。

”曹七又笑了一下，从桌角抽出一本薄册子甩过来：“三年，里正姓什么我都不愿提。

你若只是想画给我看，趁早走。”陆昭翻开。

他不看别的，先看四至。

第一页，东至沟，西至王界，南至官路，北至李田。

第二页同是那块地，西至却变成了“西至王田角”。

第三页，又缩了半截。

再翻租户：三年换了三个，租额却照同一亩数折算。

“这本账，”他头也不抬，“是谁写的？”“里正家的书手。”“书手写字很稳。

”陆昭把两页并排放在桌上，“稳到同一块田，三年西边少了一截，租额一两不变。”曹七的冷笑慢慢收了。

陆昭拿过他桌上那截炭条，在纸边算：“亩数乘科则，再乘折色率，逐年复算。

第一年少一亩七分，第二年又少一亩四分，第三年再少两亩整。

”炭条在纸上走得很慢，“折色率今年是每石糙米折银四钱三分，前年四钱。

差出来的数，按租额反推——三年共八石糙米。”他把纸推过去。

“你算算。

”曹七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陈伯渊在一旁也不出声，只把那半块饼最后一口咽了下去。

半晌，曹七弯下腰，从床底摸出廪保结状，又摸了半天摸出个小印盒，呵了口气。

他抬头看陆昭：“这个数，你肯不肯替我写清楚，写成一纸，我拿去跟里正对。”“写。”“行。

”曹七在结状上画了押，按了印，推过来，“陆昭，我保你。

就冲这八石糙米——我讨了三年，他们说我糊涂。”回程已经是午后。

陈伯渊一直没说话，走得很慢，快到巷口才站住，把怀里那册旧书往陆昭手上一推。

“拿去。”“先生…”“你比我用得着。

”他没看陆昭，佝着背往前走，“我留着也是压箱底。

”走出七八步，他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这本书上的字，别全信。

”说完就走了，背影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夜里陆昭才点上灯。

保结办成，纸墨到手，报名再无缺项，本该高兴。

可他翻开那册《禹贡锥指》读了两页，就高兴不起来了。

第一页是导水一段，页边有一行极小的批字，墨色发褐，陈旧得像一片旧锈——此里数与今不合。

他先往前后翻，再翻回扉页，对照批注与另一个角落的落款笔迹，越看越确定：这是陈伯渊年轻时的字。

苍劲，收笔处有个回钩，跟那半块饼握在手里的指节一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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