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旧痕

墨隐堂后院的纸账摊了满桌。

沈砚秋一手拨算珠，一手翻底簿，头也不抬地说：“你来得正好。

许家上月订的那批空白结状纸，我昨天翻底账，头一个名字写的是曹七。”陆昭手里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

“曹七？”“城南那个老廪生。

”沈砚秋终于抬起眼，“你那张保结上具保的是谁，你自己总不会忘。”陆昭把茶碗搁回桌上。

许家若要动他，不必从文章下手，只消从保结上抽一根线——廪保被查，受保的童生资格自然悬空。

手续齐备，章法严密，连抗辩的口子都找不着。

沈砚秋继续翻账，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我爹当年刻了一本医书，让人举了，说是犯忌。

案卷落在礼部，经手人是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她翻过一页，算珠又响了两声，随即转口：“这批纸你够不够用？

按什么价算？”陆昭看了她一眼。

她连这件事都不肯白送——先说线索，再把话头掐断，把价钱接上。

他没追问医书的事，只把“礼部”两个字在心里存好。

“曹七家住城西哪条巷？”“破瓦巷，门口一棵歪枣树。

”沈砚秋头也不抬，“你要是去打架，别沾墨隐堂的包。”陆昭已经出了门。

城西破瓦巷的枣树果然歪着长，枝丫贴着屋檐，青枣还没红。

曹七家院门半开着，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公事公办的板正。

他迈进院门，两个青衣差人正坐在桌上首，曹七蹲在门槛边，手里捏了半块冷饼。

桌上摊着一份旧保结，纸色泛黄，边角起了毛。

“曹七，你这籍贯一栏挖补痕迹明显，三十年前的旧卷也遮不住。跟我们去府衙走一趟。”差人把保结往桌上一拍。

曹七没抬头，只把冷饼翻了个面。

陆昭走过去，拱手道：“二位差爷，这份旧保结可否借我看一炷香？”差人打量他：“你是谁？”“这份保结上具保的童生，陆昭。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纸，“这一卷若是真有问题，我的资格也得跟着过堂。

看清楚了，对谁都有好处。

”差人对视一眼，把保结往他面前一推：“快看。

”陆昭从袖中取出自己那份被改过的保结。

两张纸并排铺在桌上，一张老，一张新，纸色差着三十年，可他把头凑低，只盯着三处看。

“第一处，籍贯栏‘曹’字。

”他指给差人看，“底下那层墨色淡，上面这层浓，边缘有错位，写在原字上头的，不是一笔写成。”差人凑过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处，押记处指印。

偏了半格，底下有旧印痕，这个指印是按在旧痕上头的。

本人按印不会偏，偏了说明底纸上原本有别人的指印，改的人只得上头再按一个。”曹七肩膀动了一下，没吭声。

“第三处，骑缝编号。

被细笔描过，描痕压在纸纹上头，新墨浮在老墨外面。

”陆昭直起身，把两份保结并排摆正，“三处手法，和我这份被改过的一模一样。

”差人皱眉：“你这意思是——”“我不谈冒籍真假。

”陆昭说，“我只请按‘可验之结’的规矩，把这份旧保结的墨色层数、押记位置、描改痕迹，逐项登记入册，封存入官，暂收待核。”“没有这个先例。”年长些的差人摆手。

“那就请把‘没有先例’四个字录进号簿，两位画押。

”陆昭声音不高，“将来若有人问，为何可验之结不验而径行拿人，两位也有话可讲。”院子里静了一瞬。

枣树上一颗早熟的青枣落下来，啪地砸在台阶上。

差人沉默半晌，从褡裢里摸出号簿，翻到空白页：“墨色层数，二层。押记偏移，半格。骑缝描改，有。

暂封待核。

”他写完，把号簿推给陆昭看了一眼，又推给曹七按了手印，最后自己画押，解下腰间的封套把旧保结装进去，封口盖了印。

“暂不收人。等上头核过再说。”差人走后，曹七在门槛上蹲了很久。

陆昭也没催，把院门掩上，倚着门框等。

日头偏西，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笑声撞在两边墙上弹回来。

曹七终于起身，钻进里屋，从床底摸出一本旧册子。

纸页发脆，一翻就哗哗地响。

他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

“我三十年前头一回应府试，保结底稿还留着。你看。

”陆昭低头一看，籍贯栏那个“曹”字，底下淡、上头浓，边缘同样错着位。

“当年我不懂这些，被人举发冒籍，功名注销，后来查清了也没人替我恢复。

”曹七把册子合上，语气平平的，像讲旁人的事，“从此再没进过考场。

”他顿了顿，添了一句：“你比我强，你会算。”陆昭把那页底稿又看了一眼。

三十年，同一套手法。

他忽然想起在府学旧卷里见过的那只信封——陈伯渊托他收着的那份被改过的东西，也是这个路数。

“那年你坐的哪一号？”曹七摇头：“记不清了。考完就出事，号舍的事忘得干净。

”陆昭没再问。

府试当日，天还没亮，贡院外的灯笼已经排出去两排。

陆昭站在候检的队伍里，前后都是缩着脖子打哈欠的童生。

搜检吏翻他的衣袜、倒他的笔砚，把砚台底也敲了敲。

“保结。”他递上去。

核验吏对着册子看了半晌，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什么，把勘合递给他。

领卷，入号。

他的号舍在西文场末排，编号是“露”字第七号。

板壁是旧木板，缝里塞着往年考生留下的头发丝和干墨渣，壁上刻痕横七竖八。

他坐下来，先不急着磨墨。

伸手在板壁上摸——这是他多年看旧卷养出来的习惯，先摸一遍，心里有数。

指腹蹭过一道极浅的凹痕。

他低下头，就着纸窗透进来的光辨认。

是字，刻得极浅，一笔一画都被人反复描过，描痕发亮，像刻字的人既怕它被看见，又怕它被磨平。

“三年又三年——”后面几个字模糊不清，像是刻的人自己也没想好剩下的话该怎么写。

外面梆子响了三下。

巡场吏的声音从号舍尽头传来：“锁号——”门板从外面合上，铁锁咔嗒一声扣死。

陆昭收回手，指尖还留着那道描痕的触感，微微发涩。

他忽然想起陈伯渊喝醉时说过的一句话——当年坐的是哪一号，老童生说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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