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搜号

号舍的木板墙比县试那边薄了三分，手指一叩，闷响里带着空。

陆昭把考篮搁在桌角，里头笔墨、水盂、干粮摆得整整齐齐，跟他在县试时一样，不多一件不少一件。

隔壁号舍有人在咳，再过去一间在低声念文章，念的是《孟子》“天将降大任”那一节，念到“必先苦其心志”时声音忽然拔高，像给自己打气。

他坐下，把陈伯渊那本《禹贡》旧注的抄页压在号舍底板与砖缝之间——书不敢带进来，但页边批注他背得下来，尤其是导水那一段的冷僻注文。

这是考场上唯一能带着走的“参考”。

题纸发下来。

四书文三题。

头两题一露眼，陆昭心里就定了。

一题是从前身落卷里见过的旧路数，题面在“君子喻于义”上绕，落卷里那篇写得花团锦簇，但拆开句位一看，起讲用了“夫”字领起，入手四句铺排，中段两比一对，收处必归结到“人心世道”。

这类题的写法他统计过——在沈砚秋替他搜来的那批落卷里，同题或近题的卷子有六份，六份的破题位置、起讲句式、收束落脚高度趋同。

他照着那份统计表落笔，稳，平，不出错。

第三题偏了——“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

题面直接撞到他背过的那段导水注文。

他写了一半，写到“圣人治水，非与水争地，乃顺其性而导之”这一句时，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停。

下面原本该接“有补于世道人心”那套现成话，同场九成九的人都这么写，他前两篇也是这么写的。

但他忽然想起沈砚秋翻他落卷时那句话：“你这十九份里，写得最坏的就是处处圆融。”他把那半句套话一笔勾了。

改实理起结。

九河既道，济漯既通，雷夏既泽——他引陈伯渊页边那行小字批注里的出处，把《禹贡》导水一段的冷僻注文拆开化进结句里，不直引原文，只留最末一句为“水得其所归则不为灾，民得其所养则不待赈”，用典的痕迹压得很轻，懂行的才看得出是从哪一段旧注里翻出来的。

写完搁笔，号舍外已过午。

申时末，斜对号舍忽然起了骚动。

一个年轻童生面色发白，巡场差役蹲在他砚台边上，手指往砚底一刮，刮出一捻卷得比火柴杆还细的蝇头纸卷。

那童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差役已经把他胳膊一夹，连人带考篮拖了出去。

依例，前后左右号舍一并连坐复查。

四个差役分两拨，先查夹带童生所在号舍的左右邻，再查对面斜角。

查到陆昭这一间时，一个方脸差役进来扫了两眼桌面，没动手翻，只伸手往板壁上一摸，指腹顺着木纹往下滑，忽然停住。

“这是什么？”他凑近看，板壁上刻着一首诗。

字迹歪斜，刻痕发黑，诗是旧诗，四句二十八字，末一句“三年又三年”刻得最深，像是刻的人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

“污损号舍。”方脸差役转头盯陆昭，“你刻的？

”陆昭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看那四句诗，说：“不是我。”“不是你？

这号舍就你一个人，板上的字不是你是谁？”“刻痕新旧不对。

”陆昭站起来，往板壁边让了半步，伸手一指，“差爷看这刻痕内侧的积尘，硬壳都结上了，灰嵌在刀口里抠不出来。

再看号舍门上那张封条——”他往门口一指。

封条是前日进闱时新糊的，浆糊印子还没干透，边角贴着门框，日期清清楚楚印着“初九”。

“封条初九糊的，我初九进的号，今天初十。

”陆昭说，“这刻痕里的灰少说糊了半年，我总不能昨晚进来刻一首旧诗，再等半年积一层灰。

”方脸差役愣了一愣，手指又在刻痕上蹭了两下，灰确实硬得抠不动。

他回头看另一个差役，那个走过来看了看，也没说出话来。

“请监临官来验。

”陆昭说，“刻痕在封前，我入号在封后，差爷若不信我，总信这封条和灰。”监临官来得快。

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青袍方领，眉头拧着，听差役说完，蹲下去先把刻痕里的灰摸了摸，又叫人把号舍门上的封条揭下来看背面的浆糊印——印子果然只附在门框表层，跟板壁上那层结了几十年的老漆对不上。

他站起来，盯着陆昭看了两眼，忽然问：“你是陆家庄的陆昭？”“是。

”“开考头一日，你把整张题的句位规律写在一张纸上贴墙上的那个？

”“不是整张题，是《禹贡》一段的导水推法。

”监临官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只说：“行。

放行。

”差役退出去，监临官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叫什么名字我再记一遍。”“陆昭。

”他在袖里摸出号簿，翻到陆昭那一号，记了两笔。

陆昭远远瞥见那两笔——一个圈了自己的号数，旁边写了两个字。

“多言”。

监临官走了。

隔壁号舍一个童生探过头来，看了陆昭一眼，低声跟另一人说：“这人连板壁都能算。”陆昭没接话。

他把砚台扶正，继续答卷，心里却把刚才那两样东西过了一遍：刻痕的灰、封条的浆。

可验证的东西在考场上也管用——管用到人家不得不在号簿上给他记一笔“多言”。

头场出场时天已经暗了。

贡院街两边的茶摊点了油灯，灯火在青布幌子底下晃。

陆昭把考篮往肩上换了换，正要往家走，听见有人叫。

“陆兄。

”谢云壑坐在街口茶摊的条凳上，面前一壶茶泡得没了颜色，像等了很久。

他站起来迎了两步，没问考得如何，只把声音压到两个人之间：“你保结那件事——许家没打算在考场里动手。他们说，考场里的墨卷谁也动不了。”“然后？

”“可誊录那一环，未必动不了。”陆昭脚步一慢。

他脑子里那张表——廪保、互结、地邻甘结、入场搜检、墨卷糊名——誊录那一栏他只填了“誊录所依千字文分房”几个字，笔画之外一个字没多写。

谢云壑凑近半寸，声音又低了一层：“誊录房的书手，一个人一天要抄几十份，抄错一个字，卷子就算不通。

要让一份好卷子不通，不必换，只要错一个要紧的字。”陆昭站在贡院街的暮色里，忽然明白自己算过的所有账里，唯独没算过别人手里的那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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