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同手

第三场收卷的锣声从明远楼那头滚过来时，陆昭正把最后一行策论收进笔锋。

他搁下笔，将墨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污损、没有越幅，才合上卷面，坐在号舍里等。

这是三场里头最后一场，也是他写得最慢的一场——不是不会，是每落一笔都要在脑子里先验算三遍：破题能不能更稳，承题有没有漏洞，起股对仗是否工整，束股收束是否过陡。

他清楚自己输不起，也清楚自己比旁人更怕“写对了却被判错”。

“玄字四十五号——交卷！

”收卷官的声音从号舍尽头传来，陆昭站起来，把墨卷从窗口递出去。

收卷官接了卷，低头在号簿上画了一笔，转身往下一间走。

“玄字四十六号——交卷！”陆昭的手停在窗口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板。

号舍门板上钉着铁牌，上面漆的字清清楚楚：玄字四十五号。

入场那天他亲手核过封条，还摸过铁牌背面有没有被撬过的痕。

他又看了一眼前面那间号舍。

收卷官正从隔壁收走一份卷子，唱的是“玄字四十六号”。

隔壁门板上钉的是玄字四十六号不假，可他自己号舍的牌子也没错。

错的是唱号的顺序。

收卷官已经往下一间走了。

陆昭嘴唇动了一下，想开口——随即瞥见明远楼方向站着监临官，远远的目光扫过这一带号舍。

考场规矩写得明白：收卷时考生不得与考官交谈，违者记名。

记名一次，轻则申斥，重则贴出。

他把话咽回去，手心掐出两道月牙印。

不争。

他告诉自己，现在不争。

争了也没有用——号舍编号和墨卷编号分属两个系统，号舍是工部编的，墨卷是受卷所编的，中间隔着弥封官、受卷官、誊录官三道手。

光凭他一个人听见了，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但他记住了：他的号舍是玄字四十五号，他的墨卷被唱成了玄字四十六号。

出场后陆昭没急着走。

他在号舍外墙根站了一会儿，假装整理布囊，看收卷官一路唱号过去。

玄字四十三号以下都对得上，从四十三号开始，号牌和唱号齐齐往后错了一位——四十三唱成四十四，四十四唱成四十五，他的四十五唱成四十六。

再往后数，四十六唱成四十七，四十七唱成四十八，一直到玄字号段末尾，整整齐齐地错着。

前面几个号段，千字文的“天”“地”“玄”前面是“天”“地”两段，他特意折回去又听了一遍，天字号、地字号都没错。

错位只出现在玄字号段，从他所在的这一小段开始。

陆昭蹲下来，从旧布囊夹层里摸出一片废纸，用炭条把号段范围记下来。

炭条太短，写得他指节发酸。

他写完又核对了一遍，把纸片折好塞回夹层。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谢云壑。

谢云壑住在城东会馆，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返乡等榜。

见陆昭进来，先递了一碗热茶：“怎么，考完了不歇两天？”“问你个事。

”陆昭接过茶没喝，“誊录所分卷，是怎么个分法？”谢云壑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先别问，你先说。

”谢云壑想了想，把茶碗搁下：“书手按签分房。

誊录所里几十个书手，每天上工时抽签，抽着哪一房就抄哪一房。

本来不该有定数，但——”他顿了顿，“但抽签的筒子是人放的，放签的人有私心，旁人也不爱管。

高崇这人你晓得吧？”陆昭摇头。

“礼部誊录房的老书吏，抄了快二十年了。手慢，一天抄不了旁人一半的量。

旁人嫌他拖累，抽签的时候都躲着他那一房。

这两年他索性专抽玄字号段，旁人不跟他争，倒省了事。”陆昭没说话。

谢云壑看他脸色不对，收了笑意：“你问高崇做什么？”“我的卷子被唱错了号。

玄字四十五号唱成四十六号，错的正好是从我这一间往后的整个小段。

”谢云壑的脸白了一层，压低了声音：“你确定？”“我站在墙根听了一整段。

”谢云壑沉默了一阵，才说：“这事你别声张。

誊录所里捕风捉影最伤人——你前脚说书手动了手脚，后脚就有人反告你污蔑官署。

你一个举子，还没有放榜，经不起这种官司。”“我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昭想了想：“不怎么办。

先弄清楚分卷到底有没有定数——如果有，还能查是谁定的。

”谢云壑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千万别冲动”之类的话，才送他出门。

陆昭走到门口停下，回头问：“若我想看几份旁人抄的朱卷抄样，墨隐堂那边可有路子？”谢云壑眉头又皱起来：“你要看抄样？”“看看而已。

不告，不闹。”“…

墨隐堂沈东家那里应该有底账。

你去找她，别说是我讲的。”陆昭点点头，出了会馆往墨隐堂去。

沈砚秋正在柜上算账，听他把来意说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先把他让到后间，泡了一壶酽茶。

然后从柜子后头拖出一只樟木箱子，掀开盖子，里头是捆得整整齐齐的纸捆，每捆贴着签条，标着年份和科次。

“这些都是近科代抄朱卷的抄样底账。

”她把纸捆一捆一捆往柜台上搁，“书坊替人比对版式留的底，未必全，但有笔迹可辨。

你要看哪一年的？”“就今年这一科。

”沈砚秋抽出一捆，解开麻绳，翻了翻，挑出几张：“高崇的笔迹我认得——他抄东西有个毛病，横划收笔时爱往上挑，旁人一般不这么写。”她一张一张摊开：“七份。

都是我收来的抄样里笔迹对得上的。

其中三份属玄字号段。”陆昭把七份抄样接过来，没急着看。

“丑话说前头。

”沈砚秋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这七份是我私账上的东西，出了这间屋子，我不认。

你要用，先想清楚用在哪一步。”“我只看看。”“看可以。

”她手指点了点算盘珠，“可你看完了要是想拿去做什么，得先跟我说。”陆昭点头。

当晚他没点大灯，只在桌上搁了一盏小油灯，把七份抄样按号段分两堆。

玄字号三份，其他号四份。

然后把每份抄样从头到尾竖着扫一遍，用炭条在另一张白纸上记错字的位置。

第七行，同一个“圣”字，三份玄字号抄样里全写成了异体——上半截“又”写得歪，下半截“王”少了一点。

陆昭拿自己的号舍邻号三份誊抄底样比对，那三份在这一行都没有这个错。

第十五行，“贤”字，三份玄字号抄样里都多了一撇。

其他号段的抄样偶有错字，但位置各不相同，错法也各不相同，看不出规律。

第二十三行，“道”字的“首”部写得扁了半分，三份玄字号抄样里扁的方向一模一样。

其他号段没有。

陆昭把炭条搁下，又从头数了一遍行数，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他另取一张新纸，横轴画行数，竖轴画错字次数，将七份抄样的数据逐点落上去。

玄字号那三份在第七行、第十五行、第二十三行三处各起一个尖峰，其他号段却近乎一条平线。

他盯着图看了半晌，在纸边写下一行小字：同手同错，位置固定。

写完又觉得太满，划去“固定”二字，改成“可制”。

沈砚秋从柜台后探过眼来，只看了一眼便移开，把七份抄样按原样收拢，重新捆回樟木箱里。

“看完了？”“看完了。”“看出什么，不必跟我说。

”她合上箱盖，手按在铜锁上，“可你要拿这个去做什么，得先来告诉我。

出了这间屋子，这些纸不认你，我也不认你。

”陆昭点头，把那张画了尖峰的纸折起来，没带走，就着油灯烧了。

沈砚秋看他烧完，脸色才松了些，重新拨起算盘来。

回住处时天已经黑透。

谢云壑走后留下的那几句叮嘱还在耳边——别声张，你一个举子经不起官司。

陆昭没点灯，先把门闩好，在床边坐了一阵，才摸到桌上那盏小油灯点起来。

火苗一跳，窗纸上便映出他半张脸的影子。

他伸手探进枕下，摸到那只旧布囊，指腹在粗布面上来回蹭了两下，没打开，只按着。

窗纸忽然亮了一亮。

不是他的灯——是誊录所方向透过来的一点灯火，隔着几重院墙，模模糊糊，像有人在那边提着灯走。

陆昭手按在布囊上没动，脑子里却浮起入场那日的事：板壁上原先不知谁用炭条写过一个“昭”字，被差役拿湿布抹了，抹不干净，过一阵又隐隐浮出来，笔画歪斜，横划收笔时往上挑了一挑。

他当时只当是哪个考生手闲，此刻想起高崇抄样的毛病，脊背上像被人拿凉水浇了一道。

写那个字的人，和抄这份卷子的人，是不是同一双手？

他算得清哪一行错了、错在哪一笔，却算不清明日对读时，抽上来的会是谁的墨卷，抽给谁看。

窗纸上那点灯火晃了晃，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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