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拓壁

第二场策问的题纸发下来时，陆昭先没看题，先数了字数。

十九字。

题问取士之法，引了一句《禹贡》里的话，问“贡赋之道与取士之道何异”。

这个“何异”问得刁——表面问贡赋与取士，实际在问“所取者是否名副其实”。

他磨墨时脑子里已经转了三圈：这题出得像是给会写程文的人留了现成的套话路子，什么“贡者下奉上、士者上求下”，对仗一铺，四六一凑，篇幅就撑起来了。

他不走这条路。

破题处他写了两个字：格物。

不背圣贤话，只验圣贤话。

考官要他论取士，他就把“取”这件事拆开——凭什么取？

取的到底是什么？

若取的是“能读圣贤书的人”，那读得真不真、通不通、能不能用，总得有个验法。

题中引的那句《禹贡》，注里说“某山在南、某水在北”，他入号时闲着没事默算过一遍经纬，入闱前又把陈伯渊那本页脚批满字的《禹贡》旧注翻了三遍，山川里程大体在脑子里挂着。

此刻一核，题中引的那条水道的方位跟旧注对不上——注里白纸黑字写着“东南流”，可按里程折算，那段地势该是“东流微南”，差了大半度。

他提笔在草稿上画了个小三角，标了三个数，确认不是自己记错，再往下写。

正文第一段，他不引时文套话，先列三条“可验之据”：鱼鳞册复原田亩、官道步测取信、磨勘旧例援引次数统计。

每一条后面写一个“可复按也”。

房官沈某读到这里就拍了桌子：“这是策问还是算账？

”旁边一个姓吴的房官凑过来看了一页，眉毛挑起来：“慢着。

他这里引《禹贡》里程法核题，注里确实有出入——我少时随父任官走过那段路，水势是偏南的。

他把注错了的地方标出来，再顺着这个错推取士当以‘可验’为尺，这不是算账，这是把圣贤书里‘大而化之’的东西坐实了。”沈某冷笑：“圣贤书要他来坐实？

他把自己当谁？

”吴房官把卷子往桌上一铺：“你再看这句——‘以上诸数，可复按也’。

他敢让人复按。”两人争到范某案前时，范某正端着茶。

他没接话，先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格物”二字破题，眉头动了一下；看到中段把磨勘旧例的援引次数按年排比、指出哪几年“引者多而用者少”，嘴角抽了抽。

最后他在卷面上批了四个字：“理有可采。

”写完又提起小笔，在边上添了一行更小的字：“词锋太露，抑之使学。”卷子被送到堂上。

主考翻了两页，问范某：“怎么说？”范某垂手：“可采。但太锐。

取中不难，难在他取中之后，这号文章会被多少人學。

”主考没当场定夺，把卷子压在案角，说：“先放着，看第三场。”范某的批语一刻钟内就传遍了房官间。

“词锋太露，抑之使学”——八个字，看是褒贬各半，落在磨勘册上就是一条记号：此人有才，需压一压再用。

陆昭交卷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策问写得顺，顺得让他有点不安——太顺的东西，他总怀疑哪里埋了坑。

回号舍取考篮时，他手在板壁上一按，觉得指腹不对。

低头一看，那半个“昭”字又浮出来了。

他昨天明明抹过。

用湿布擦的，擦得干干净净，指头摸上去只剩木纹。

可现在那字迹清清楚楚，虽然只剩右半边，但笔画边缘的毛刺都还在。

陆昭凑近细看，鼻尖几乎贴上板壁。

粉笔。

他伸手一刮，刮下来一层白末。

再刮，下面还有。

两层。

上面是粉笔写的，一擦就掉。

下面是炭条——炭条干透在木板缝里，不用水浸软根本去不干净。

他昨天抹的只是上面那层粉笔字，把浮头的粉擦掉了，反而让下面那层炭痕显了出来。

陆昭盯着那半个“昭”字看了三息。

不能声张。

一嗓子喊出来，差役过来一看，第一句话准是“举子为何污损号舍”——他没法证明这字不是自己写的。

就算拓下来比对笔迹，对方也可以说“你昨晚上闲得慌自己描的”。

也不能叫差役来看。

来的人未必不是留字的人。

他从考篮最底下抽出一张干净白纸，覆在板壁上，用炭条放平了轻轻拓。

拓的时候手很稳，先拓那个“昭”字的炭痕，再拓旁边一行旧刻——不知哪一科的考生留下的“三年又三年”，刻痕里积了灰，被粉笔灰填过，拓出来反而清楚。

最后他把板壁缝隙里那几点可疑的粉屑也拓进去，连位置都标好。

折纸时他看了一眼粉屑：细白，带一点涩，跟号舍里发的粉笔一个质地。

贡院里的东西。

写字的人用的是贡院内部拿得到的炭条和粉笔。

他回到会馆已经点灯。

谢云壑在院门口等他，一脸等急了的表情，第一句话却是：“那边有茶，你先喝一口。”“不急。

”陆昭把拓纸铺在桌上，又把入场时抄的号舍编排从袖袋里摸出来——第七排第四十五号，抄得工工整整，旁边还记了封条日期和封条上盖的戳记。

三样东西并排放好，他又取一张新纸，提笔写：“某年某月某日，第七排第四十五号舍，墨卷首叶浆痕指纹存样，板壁拓样存样，号舍编排抄样存样，以上三样验对后封存，遇有换卷之情，以此自证。”写到“换卷”两个字时他顿了顿。

谢云壑凑过来看：“你这写的什么？”“号舍验状。

”“你——”谢云壑笑起来，“你也太小心了。

贡院誊录有对读官层层核验，墨卷糊名锁库，朱卷誊录对读，你怕什么？”“我怕换卷，不怕誊错。

”陆昭头也不抬，“誊错顶多落榜，换卷能要命。”谢云壑的笑收了收。

沈砚秋正从外头进来，一眼看见桌上铺开的拓纸和封样，脚步停住。

她没问“这是什么”，直接说：“你是怕换卷。”陆昭这才抬头看她。

沈砚秋走过来，把拓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指腹在粉屑那处抹了一下：“贡院用的粉笔。你号舍里也发这个？”“发。

”“那就是里头的人。”“嗯。”“先别说。

”沈砚秋把拓纸放下，“你这验状，让我和谢云壑各在见证处画个押。

一式三份——一份你自存，一份我存墨隐堂，一份谢云壑代存会馆。

三份内容一致、日期一致、押记一致。

将来有一份被动过，另两份能拆穿。”陆昭点头。

他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三份验状写完、押完、封好。

谢云壑画押时手有点僵，画完还问了一句：“真用得上？”“用不上最好。

”陆昭把其中一份递给他，“你收着，别弄丢。”送走谢云壑，沈砚秋没走。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只旧纸袋，倒出几张纸片和一本薄薄的账册，铺在桌上和陆昭的拓纸并排。

“你先看这个。”陆昭低头。

沈砚秋手指点在一处批号上：“你号舍的编号和姓名，入场前就被人抄过一份。”“什么？

”“我托人问了提学道衙门的底账——入场前两日，号舍编排的抄件被人调过一份，调的人签的是‘仪制司知会’。”她点了点那行字，“没有具体人名。

可手续是合法的，调号舍编排本来就能用这个名义，查不出经手人。”陆昭把纸片捏起来凑近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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