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不揭

贡院街的早晨是从墨味里醒来的。

陆昭把三本《陆氏田亩算法》并排摊在沈掌柜柜台上时，手指先按住了府城那本的扉页。

“沈掌柜，我不问你为什么添字。我只问你三件事。

”他翻开第一本，指腹顺着纸面斜斜一抹，帘纹在晨光里现出宽窄。

“府城这本，帘纹宽而匀，是去年秋后我从你柜上拿的。

省城这本——”他抽出第二本，两指捏住纸角一捻，“帘纹窄了半分，印色也旧了一色。

再看批号。

”沈掌柜伸手要拦，陆昭已经把第三本的衬纸揭了半寸，露出纸背左下角一枚指甲盖大的朱戳号。

“府城本纸号‘元’字一百四十七，这本‘元’字二百零三。同一批货，两批纸，中间隔了两个月。你柜上卖书，什么时候换过纸？

”沈掌柜嘴角抽了抽，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陆相公，我做小本生意，纸来了就印，哪记得这许多…”“那我说，你听。

”陆昭把三本书翻到“裴门”二字那页，三页并排，“府城本无字，省城本有字。

可你看这字的墨色——不是刻版时印上去的，是印成后补的。

补字的墨里有松烟，比你正文用的油烟墨淡了一分。

沈掌柜，补字用印，不是刻版。

这纸谁送来的？”“这…”“我替你说。

”陆昭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贡院街的铺面租契抄件，“你的铺面租到明年三月，月租三两二钱。

裴府那边若追查伪托，第一个被推出来的是刻书的。

你收了多少？

够不够买一条命？”沈掌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户房那边来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盯着自己柜台的木纹，“一个姓王的，四十来岁，穿青布直身，说话带点淮安口音。

送纸送钱都是他，只说‘照着添’，别的什么都不讲。

我问他添什么，他说到时候你自然知道。”“纸怎么送的？

”“裁成半张大小，夹在货包里混进来的。”“有没有凭据？”“没有。

钱是现成的碎银，纸是现成的纸，话就一句。

”陆昭把三本书合上，指节在柜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谢了。我不说你来过。

”他转身出门时，沈掌柜在身后喊了一句：“陆相公，那省城本…

你退不退？”“留着。”陆昭头也不回，“留着当个证据。

”回会馆的路上，他绕到提学道衙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告示墙前挤着十几个举子，正在抄入场规矩。

他往旁边让了让，从怀里摸出自己抄的那份，逐条比对。

告示上写“号舍编排入场日卯时张挂”，可他在墙角听见两个衙门书吏模样的人低声议论——“西文场四十五到六十号这几间，今年怕是又要留出来”。

留出来。

给谁留，为什么留，这两个书吏不知道。

他们只管腾房。

陆昭把这一句记在心里，又多抄了一份分房轮值表。

回到会馆，沈砚秋已经等在房里，樟木柜的钥匙用红绳系着搁在桌上，旁边摊开七八张泛黄的纸。

“核出来了。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指尖点着纸角一枚印记，“加字用的半张纸——帘纹窄半分，纸号‘元’字二百零三，跟孙敬案里墨隐堂领用的细改墨记录、还有许家结状纸的批号，是同一批。

礼部文书用纸，去年秋天从户房拨出去的，一共三百刀。”“三处。”“三处。

”沈砚秋又推过一张纸，上面是她自己画的表，三列并排，“书坊添字，用的是这批纸；会馆那边替你预付房钱，登记簿上留的也是这批纸裁的封皮；提学道替你办保结填的那张单子——我托人看了存根，纸号批号一模一样。

三处人互不知情，各做各的，用的却是同一条线拨下来的纸。”“一只手拆成三段。

”陆昭坐下来，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道竖线，中间连了一道横，“书坊收了钱，不知道会馆那边的事；会馆收了钱，不知道提学道那边的事；提学道书吏只管填单，也不知道前两处。”“所以‘裴门弟子’不是谁传岔了。

”沈砚秋的声音轻下来，“是有人一段一段把它造成事实。

你不去认，它也是事实了——至少在纸上它是。”陆昭没接话。

他把沈砚秋带来的三张纸按顺序摞好，四角对齐，忽然问：“墨隐堂旧账里，这批纸有没有多出来的？”沈砚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有。

去年冬天多出一刀，没入账，就在樟木柜底下压着。

帘纹、批号都对得上。”“先存着。

”陆昭把草稿纸上那三道竖线描粗，“不拿出来。”“不拿？”“现在拿出来，是‘陆昭自辩’。

传出去比‘裴门弟子’还响。”他搁下笔，“我越辩，越坐实。”天擦黑时谢云壑来了。

他没穿袍子，换了件半旧的直裰，进门先递一只油纸包——桂花鸭，还温着。

“从秦淮那边绕过来的，没人跟着。

”他把鸭子搁在桌上，自己拖了条凳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爹说，裴府那边透了口风，覆核的时候若是有人替你说话，名次能往上提一提。”“怎么提？”“你去见一面。

”谢云壑说得很慢，“不用投帖，不用拜师，就露个面，喝杯茶。

人家要的是你给这个面子。”“然后呢？

”“然后你的卷子就是‘裴门赏识’的卷子，不是‘裴门弟子’的卷子。

”谢云壑看着他，“昭兄，我知道你听着不舒服。

可这比写十篇都有用。

你不去见，覆核时没人替你说话。”“那就让卷子替我说。

”谢云壑静了一息，苦笑了一下：“你这话，我记下了。

将来若有人问你为什么不去，你就这么答？”“就这么答。”“那我把鸭子带回去？

”“鸭子留下。

”谢云壑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没回头：“我爹还说了一句——姓裴的赏识人，从来不是白赏识的。

你不要他的面子，他会觉得你驳他的面子。”“我知道。”“你知道就好。

”谢云壑跨出门槛，“我只盼你别知道得太晚。

”当夜，陆昭把入场告示、号舍编排、分房轮值三张抄件并排铺在桌上。

告示是死的：搜检、验勘合、领卷、锁号，流程一条不差。

号舍编排是活的——千字文编号，东文场前四十号历来留给府学、县学的廪生，他这样附搭入闱的，多半往西文场偏后分。

分房轮值也是活的：十八房，房官名字都在上面，可哪一房分哪几号舍，只有入场当日才张挂。

他拿府试磨勘册的抄件比对着，把西文场四十五到六十号这几间的房官历年荐卷取中比例挨个标出来。

有两房高得扎眼，有两房低得难看。

“肥房不进去。”他在纸上打了个叉，“冷房也不进去。”沈砚秋从旁看着：“你选哪？

”“选中间。

”陆昭笔尖在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三号上各点了一下，“取中比例平，房官历年没有大起落，荐卷不扎眼，落卷也不显眼。

四十五号若是排进去了，离巡场远，离誊录所近。”“誊录所近有什么好？”“誊录所近，巡场来得勤。

”他把笔撂下，“有人在看，我反而安全。”夜深了，沈砚秋收了纸账回后间。

陆昭一个人坐在灯下，翻出策问草稿。

前几日试写的几篇都不满意，他把纸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笔尖悬了悬，落下去——不背圣贤话，只验圣贤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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