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大旺，你别过来！

“哐当！”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林见秋手里的瓢一歪，热水洒在了脚面上。

她顾不上疼，急忙把瓢放回锅边，抬头看向门外。

周大旺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酒气就先飘了进来。

“见秋！死哪儿去了？”

林见秋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水烧好了，饭还在锅里热着。”

周大旺站在院里，身子晃了晃，冲她招手：“赶紧的，多拿几个碗出来，今晚家里来客人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都是村里人。林见秋认得其中两个，经常和周大旺凑在一起喝酒，另一个脸生，进门后就盯着她看。

三个人都喝了酒，勾肩搭背地往屋里挤。

林见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嫂子，忙着呢？”

脸生的男人笑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

林见秋低下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周大旺从她身边经过时，闻了闻锅里的味道，脸顿时拉了下来。

“又是土豆？”

“家里的粮食不多了，我放了点面在里头。”林见秋说。

“老子在外头干了一天活，回来就吃这个？”

他说着抬脚踢翻门边的木盆。

盆里是林见秋刚洗好的衣裳，脏水泼了一地，溅到她裤腿上。

她站着没动。

前两天周大旺喝醉了，嫌她烧的水不够烫，抓着她的胳膊掼在门框上。现在袖子底下那块淤青还没消，稍微一碰就疼。

周大旺看她不吭声，骂了句：“杵着干啥？去拿酒！”

林见秋蹲下，把盆扶起来，顺手将滚到墙角的搓衣板捡回去。

“家里没酒了。”

“没了不会去买？”

“天黑了，供销社早关门了。”

周大旺瞪起眼，刚要骂，身后的男人拽住他。

“大旺，酒我们带了，你急什么。”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酒瓶，往桌上一搁。

“就是没下酒菜。”另一个男人咂咂嘴，“嫂子，你家还有啥好吃的？给我们弄点。”

林见秋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些日子，她攒下两个鸡蛋，想等赶集时换点针线。昨天周大旺翻出来，骂她藏私房东西，当着她的面把鸡蛋磕进碗里，炒着吃了。

家里现在确实没什么能拿出来的。

她把锅里的土豆盛进盆，又拿了几个碗放在桌上。

四个男人挤着坐下，酒瓶转了一圈，很快就去了小半瓶。

林见秋把碗筷放好，转身往外走。

院门就在灶房旁边。她刚才放碗时特意留了最外头的空位，只等他们低头夹菜，就能借洗衣裳绕过去。

“去哪儿？”

周大旺叫住她。

“锅里还有水，我去把衣裳洗完。”

“先给我们倒酒。”

林见秋停了停，拿起酒瓶，挨个往碗里倒。

倒到最后一个人时，男人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见秋浑身一僵。

男人的手黏糊糊的，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他借着酒劲，把她的手往自己面前拉。

“嫂子长得真俊，大旺，你有福气啊。”

林见秋用力往回抽手：“你松开。”

男人不但没松，反而笑着问周大旺：“你媳妇还挺凶？”

周大旺夹了一筷子土豆，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装啥？给人倒个酒都不会？”

另外两个人跟着笑。

林见秋看向周大旺：“让他松手。”

周大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人家跟你闹着玩，你摆脸给谁看？”

抓着她的男人趁机把她往身边一拽。

林见秋手里的酒瓶撞在桌沿，酒洒了出来。

她心里一阵发冷，猛地用另一只手推开男人。

“我去灶房拿碗。”

她说完就往外走。

男人被推得晃了一下，骂了声，又笑着想追。周大旺拦了拦他，端着酒碗说：“跑不了。先喝，急啥？”

林见秋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进了灶房。

锅底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层暗红的炭。

她扶着灶台，掌心全是汗。

屋里的人又笑了起来。

“你这媳妇瞧着不乐意啊。”

“她能有啥不乐意的？当初我可是给了钱的。”

“给了多少？”

“还能少？她伯母拿钱的时候，嘴都笑歪了。”

周大旺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

林见秋死死抠住灶台边缘。

当初伯母也是这么说的。

“人家肯给这么多彩礼，还能亏待了你？你一个没爹没娘的，嫁过去就有人养了。”

她不愿意，伯母就把她关在屋里，两天没给饭吃。

等她饿得头昏眼花，伯父拿着一张纸来，让她按手印。

她求过，也哭过。

伯父只说：“我们养你这么多年，还能害你？”

后来，她就被送到了这里。

灶房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林见秋猛地回神。

门帘被掀起，刚才抓她的男人探进头来。

“拿个碗，怎么这么久？”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灶房窄，他往门口一站，便堵住了大半个出口。

林见秋往后退了一步，手碰到锅边的木瓢。

“碗在柜子里，我拿给你。”

“你急啥？”男人打量着她，笑得满嘴酒气，“大旺都没说什么。”

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自己跟前一拉。

林见秋反手摸到木瓢，照着他的脸砸了过去。

“啊！”

男人捂住鼻子，踉跄着往后退。

林见秋趁他松手，弯腰从他身边钻出去，脚下却被门槛绊了一下，肩膀重重撞上门框。

疼得她眼前发白。

她顾不上停，掀开门帘冲进院子。

“臭娘们！”

身后传来怒骂和碗筷落地的声音。

周大旺追到门口，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你敢打人？”

林见秋被拽得往后一仰，脖子勒得喘不上气。她双手拼命去扯衣领，扯不开，转身就朝周大旺胳膊咬了下去。

“嘶——”

周大旺吃痛，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林见秋耳朵嗡的一声，嘴里尝到血腥味，却咬得更紧。

周大旺骂着松了手。

她跌跌撞撞跑出院门，顺手将门边立着的柴捆推倒。

柴棍哗啦啦散了一地。

追出来的人踩上去，脚下一滑，撞到了周大旺身上。

院里顿时骂成一片。

林见秋不敢回头，沿着土路往前跑。

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鞋后跟跑掉了一只，她踉跄两步，干脆甩掉另一只，光着脚踩在路上。

石子硌进脚心，疼得钻心。

她咬紧牙，继续往前。

村里的屋子零零散散，眼下大多熄了灯。

她跑到一户人家门口，拼命拍门。

“开门！救命！”

屋里亮了一下灯。

林见秋心里一喜，又拍了两下。

“婶子，开开门！”

门里传来动静，似乎有人走了过来。

可紧接着，周大旺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林见秋！你给我回来！”

脚步声停了。

屋里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灯又灭了。

林见秋的手僵在门板上。

“我看你往哪儿跑！”

周大旺已经追近了。

林见秋收回手，转身继续跑。身后几个人骂骂咧咧，有人摔了一跤，其他人吼着让他赶紧起来。

她不敢再沿着村里的路走，拐进一条上山的小道。

这条路白天有人走，通往山上的一片坡地。她曾跟着周大旺上去过一次，回来时天还亮着，记得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绑着褪色的红布。

现在天黑，树都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手被石头划破，火辣辣地疼。

身后的声音时远时近。

“她往山上跑了！”

“堵住她！别让她下去！”

林见秋伏在一块大石头后，紧紧捂住嘴。

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气息从指缝里漏出来。她怕被听见，硬生生憋着，憋得眼前一阵发黑。

不远处有石子滚落的声音。

一个男人骂道：“黑灯瞎火的，她能跑哪儿去？”

周大旺喘着粗气：“找到她，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林见秋攥紧手。

她知道周大旺说得出，也做得出。

上个月，她把一点糊糊分给隔壁生病的孩子，周大旺拿擀面杖追着她打。第二天她还躺着，他又把她从炕上拽起来做饭。

她不能回去。

更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林见秋咬住牙，撑着石头爬起来，沿山坡继续往上。

一根枯枝从脚下折断。

“在那儿！”

有人喊了一声。

林见秋拔腿就跑。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草刮着她的小腿。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听见身后的人追上来，越来越近。

前面有一片稍平坦的地方。

她冲过去，脚下突然一空。

林见秋急忙刹住，整个人扑倒在地，手掌擦过地上的碎石。

风从前方吹上来，冷得刺骨。

她抬起头。

前面没路了。

黑沉沉的崖口就在几步之外，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看见她了！”

林见秋顾不上手疼，转身往旁边爬。

崖边长着几丛枯草，她抓住一把，草根连着泥土被扯了出来。她撑着地站起身，想从侧面的斜坡绕过去。

周大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路上。

“跑啊！”他喘着气，朝她走过来，“你再跑一个给我看看！”

林见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别过来！”

周大旺没停。

“跟我回去！”

另外几个人也追到了，堵在他身后。

林见秋看了看他们，又看向旁边的斜坡。

那里有块凸出来的石头，只要跨过去，或许能绕到另一边。

她咬咬牙，猛地朝那边跑去。

“拦住她！”

有人追了过来。

林见秋踩上那块石头，鞋底已经不在，脚掌一滑。她急忙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指尖刚碰到，树枝便折断了。

脚下的碎石哗啦滚落。

她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双手拼命扒住崖边的泥土。

泥土从指缝里滑出去。

“救——”

她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手便滑脱了。

林见秋跌进了崖底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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