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睁开眼，我回来了

疼。

林见秋想动，浑身却像被石碾子碾过，连抬一下手都费劲。

头顶的夜空只剩窄窄一线，风从崖上灌下来，吹得她发抖。

她还活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只能撑着地，一点一点往旁边挪。

崖上隐约传来人声。

“掉下去了？”

“这么黑，谁下去看？”

那声音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连脚步声也没了。

林见秋的手指在地上摸索，碰到一块冰凉的石头。她想抓住它借力，掌心一滑，血蹭了上去。

石头忽然热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想低头看，眼前却闪过一点光。那点光越来越亮，崖底的风声渐渐远了。

“林见秋！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躺着装死！”

骂声在耳边炸开。

林见秋猛地蜷起身，双手护住头。

“别打我！”

外头静了一瞬。

紧接着，门板被拍得咣咣响。

“谁打你了？一大早嚎丧，想让街坊邻居都来看笑话？”

林见秋睁开眼，盯着头顶发黄的墙。

她身下是一张窄得翻身都费劲的木板床，床脚垫着两块砖。墙角堆着煤球，挨着床的一面墙上挂了件褪色的旧褂子，袖口打着补丁。

她认得这屋子。

伯父家的小杂物间。

父母在一次生产事故中去世后，伯母把她接到家里住。白天屋门敞着，谁拿东西都能进来；到了晚上，她就挤在煤球和旧箱子中间睡觉。

可她不是已经掉下山崖了吗？

林见秋掀开被子，摸了摸自己的腿。

腿好好的。

她又摊开手。手心没有摔下山崖时划破的伤口，虎口却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是她刚到伯父家时，劈柴不小心弄伤的。

门外的人等得不耐烦了。

“林见秋！你再不出来，早饭也别吃了！”

这声音……是赵桂芬。

林见秋抓起床边的鞋，飞快套上，拉开屋门。

赵桂芬站在外头，一手叉腰，一手拎着扫帚，脸上还糊着刚抹的雪花膏。

看到林见秋，她眉毛一竖：“叫你半天，你耳朵塞驴毛了？厨房那一堆碗等着谁洗？衣裳也不——”

她的话没说完，林见秋已经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你给我站住！”

林见秋没停。

堂屋的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边沿磕掉了两块瓷。墙边的木柜漆色发暗，柜门上贴着一张旧年画。

这些东西，她都记得。

她跑到洗脸架前，抓起那面小圆镜。

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乱，脸瘦得巴掌大，眼睛却比嫁到周家后亮得多。她抬手摸了摸脸，指腹下的皮肤还带着年轻人的细嫩，只是颧骨处有一小块青印。

赵桂芬追进来，一把夺走镜子。

“瞧什么瞧？一大早照镜子，也不嫌晦气！”

林见秋看着她。

前世她刚嫁到周家时，托人捎过一封信回来。她说周大旺喝酒打人，求伯父伯母让她回家住几天。

等了大半个月，回信只有几句话。

赵桂芬说，男人喝了酒都这样，让她多做事、少顶嘴。

后来周大旺发现了那封信。

林见秋的手慢慢攥紧。

赵桂芬被她盯得不自在，把镜子往架子上一放：“看我干什么？还不去洗碗？”

林见秋开口，嗓子有些哑：“今天哪一天？”

“你睡糊涂了？”

赵桂芬指了指墙上的日历，“长眼睛不会自己看？”

林见秋转头看去。

日历上那一页还没撕，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圈。她记得这个圈。

前世就是这几天，伯母说要给她做身新衣裳，让她去量尺寸。她当时还以为伯母终于肯待她好一些，高兴得晚上没睡着。

后来才知道，那衣裳是给她出嫁穿的。

她回来了。

回到了赵桂芬给她量尺寸之前，回到了她还没被送去大西北的时候。

赵桂芬见她盯着日历不动，抬手就往她胳膊上拧。

“问你话呢！”

林见秋往旁边一闪。

赵桂芬拧了个空，手指撞在洗脸架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你还敢躲？”

“伯母伸手过来，我还以为你又要打我。”林见秋说，“不躲等着挨吗？”

赵桂芬一愣：“你说什么？”

她养了林见秋这么多年，这丫头挨骂时低着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我说，你手指头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盯着那只手。前世她求赵桂芬接自己回来，这只手拿了信，却只叫她忍着。

林见秋拎起桌边的扫帚，倒过来把柄塞进赵桂芬手里。赵桂芬下意识接住，她趁着对方愣神，绕到饭桌另一边。

“这么爱使唤人，扫地也一块儿使唤了吧。我先吃饭。”

赵桂芬握着扫帚，气得往桌上一磕：“你敢！”

“刚才已经敢了。”林见秋看向饭桌，“我饿了。”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碗粥，还有两个盖着纱布的馒头。

她伸手揭开纱布，拿起一个馒头。

“放下！”赵桂芬急了，“那是给建国留的！”

林见秋没放，张嘴咬了一大口。

馒头还有点温，面香在嘴里散开。她咽得太急，噎得直捶胸口，顺手端起桌上的粥喝了一口。

“你个馋鬼！”赵桂芬上前抢，“一天天就知道吃，你堂哥还没吃早饭呢！”

林见秋把馒头换到另一只手，绕着桌子躲开她。

“堂哥还没起，等他起了，我把厨房的碗留给他洗。”

“他一个大男人，洗什么碗？”

“他有手啊。”

林见秋又咬了一口馒头，“我还以为他的手只能拿馒头，不能碰碗。”

赵桂芬气得脸上的雪花膏都挤出了褶子。

“好，好！等你伯父回来，我看他怎么收拾你！”

林见秋嚼着馒头，没再接话。

赵桂芬伸长手要扯她的头发，林见秋本能地缩了缩肩。周大旺的巴掌、灶房里那几个醉汉的笑，像还贴在耳边。

她慌忙抬起手，手背挡在脸前。赵桂芬见她这副样子，骂声反倒停了一停。

“我还没碰着你，装什么可怜？”

林见秋看见对方指尖粘着一点雪花膏，手指慢慢放了下来。眼前这个人不是周大旺，可前世她求回来的那封信，就被这个人轻飘飘打发了。

她的脚却踩在伯父家平整的砖地上。桌角没缺那一块，墙上的年画也没被烟熏黑。

她还没嫁过去。

赵桂芬的手落了个空，抄起桌边的抹布：“你还敢躲！”

林见秋绕到桌子另一头，捏着馒头看她：“伯母，这抹布刚擦过桌子，您扔过来，我倒是不嫌脏。堂哥要是就着抹布吃剩下那个，您心不心疼？”

赵桂芬的手僵在半空，扭头护住另一个馒头：“你少碰建国的！”

“您拿稳了，我不跟他抢。”

林见秋掰下一小块馒头，沾了沾碟底的咸菜汁，塞进嘴里。咸得她直眯眼，却舍不得吐。

剩下半个她攥在手里，趁赵桂芬转身找扫帚，先一步进了厨房，把门虚掩上。

厨房里果然堆着昨晚的碗，锅沿还粘着一圈干糊糊。她以前常常早上起来先洗碗，再烧水、做饭，忙完之后一家人吃剩什么，她才能吃什么。

有时候什么也不剩。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外头传来林建国的声音。

“妈，吵什么呢？”

“还能因为什么？林见秋这个死丫头，把给你留的馒头抢了！”

“她敢抢我的？”

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林建国走到桌边，掀开纱布，见还剩一个馒头，才拿起来咬了一口。

“你别嚷嚷。”

堂屋里又传来林德顺的声音，听着像刚从外头回来，“隔壁窗户开着，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赵桂芬压低嗓门：“你是不知道，她今天邪门得很，还跟我顶嘴！”

“顶两句就顶两句，先把正事办了。”

林见秋正在舀水，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林德顺拉开椅子坐下，瓷碗碰在桌上，发出轻响。

“昨天人家捎话过来，说那边愿意加钱。”

赵桂芬立刻问：“能加多少？”

“你小点声。”

林建国含混不清地说：“爸，我那工作的事，厂里到底怎么说？”

“急什么？等你妹妹嫁出去，这家里的事还不都是咱们说了算。”

赵桂芬接过话：“她嫁到那么远，还能跑回来跟你争？到时候厂里问起来，就说她已经有了去处，这工作让给自家哥哥，肥水不流外人田。”

厨房里，水瓢碰到了盆沿。

林见秋稳住手，慢慢把瓢放下。

堂屋里的人没听见，还在说话。

林建国问：“那男的什么时候来？”

林德顺喝了口粥，说：“等日子定下来，就让他来接人。”

林见秋站在门后，掌心紧紧贴着冰凉的水盆。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他们送走的。

这一次，他们还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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