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卖了我，给你买车？

“那边肯加多少？”

赵桂芬的声音压得低，林见秋还是听清了。

她站在厨房门后，手里的水瓢搁在盆沿，一动没动。

堂屋里，林德顺咳了一声：“少不了你那身新衣裳。”

“谁稀罕衣裳？”赵桂芬嗔怪道，“建国以后进了厂，不得收拾得体体面面？还有他那屋里的柜子，门都关不严了，该换个新的。”

林建国一听，赶忙放下馒头。

“柜子先别买，给我买辆自行车。我骑着去厂里，多气派！”

“你倒会想。”赵桂芬嘴上说着，语气里却带了笑，“行，等钱到手，妈给你打听打听。”

帘子响了一下，林秀兰从里屋走出来。

“哥有自行车，我呢？”

“你个姑娘家，骑什么车？”林建国拿起咸菜碟，“再说了，工作给我，车也是上班用的。”

林秀兰把碟子从他面前挪开：“工作还没到你手里，你倒先骑上车了。”

“我不进厂，难道给你？”

“为什么不能给我？上回妈还说等有了机会，先给我安排！”

“妈什么时候说的？”林建国扔下馒头，转头盯住赵桂芬。

赵桂芬眼皮一跳：“我那是哄她的！你俩都小声点！”

林秀兰的脸拉下来：“敢情你的好话，就值一张嘴？”

两人争了起来，赵桂芬赶紧一手拉一个。

“都小点声！让隔壁听见了，回头又要嚼舌头。”

林见秋听着，低头看了一眼水盆。

她这些年穿他们挑剩的旧衣，吃锅底刮下来的饭，病了也不敢吭声。如今他们还没把她嫁出去，倒先把得来的钱分好了。

堂屋里，林秀兰不服气：“见秋还没答应呢，你们就说给哥。万一她想自己去厂里上班怎么办？”

赵桂芬嗤了一声：“她敢？我让她往东，她还敢往西？”

“伯母。”

林见秋端着水盆走出来，“你今早让我洗碗，我没往东，也没往西，这不是还在厨房么？”

赵桂芬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德顺放下碗，打量她：“在门后站多久了？”

“没多久。刚听见堂哥要买车，堂姐也想要工作。”林见秋把水盆放在桌边，“伯父，你们说的是谁的工作？”

林建国抢着说：“还能是谁的？你一个姑娘家，进什么厂！”

“哦，我的。”

林见秋点点头，又看向林秀兰，“堂姐也想要？”

林秀兰拢了拢辫子：“你别误会，我就是随口一说。你都快嫁人了，工作留在家里，总比便宜外人好。”

“这么说，堂姐不是外人，堂哥也不是外人。”

林见秋指了指自己，“我爹妈留下的东西，我倒成外人了？”

林德顺脸色一沉：“怎么跟你姐说话呢？我们商量的是你往后的日子。”

“我的日子，要你们拿我的工作和婚事商量？”

“什么你的我的！”赵桂芬走过来，伸手戳她额头，“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让你给家里出点力就不乐意了？”

林见秋偏头躲开，抓住她的手指往下一按。

“疼疼疼！你撒手！”

“伯母别急。”林见秋松开手，“正好伯父也在，咱们算算。我爹妈因生产事故去世后，厂里给家属的抚恤金，你们拿了多少？”

赵桂芬揉着手，眼神一闪：“什么抚恤金？养你不用花钱？”

“花了多少？”

“你穿的吃的，哪样不是钱？”

“我穿堂姐不要的衣裳，早上洗碗，晚上洗衣服。去年发烧，我烧得下不了床，你还让我给堂哥刷鞋。”

林见秋走到门边，把虚掩的门拉开了一些。

隔壁有人正在院里倒水，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德顺脸色一变：“关门！家里的事，嚷嚷给谁听？”

“伯父怕什么？你不是说养我费钱吗？正好请人来算算，厂里给的钱够不够我吃几碗稀粥。”

她作势要往外走。

“站住！”

林建国两步追上来，抓住她胳膊就往回拖，“你敢出去胡说，我——”

他话没说完，林见秋反手把水盆往他怀里一推。

“哗啦！”

半盆凉水全泼在林建国裤子上。

他低头看着湿透的裤裆，愣了一下，跳起来大骂：“林见秋！”

门外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隔壁婶子正端着盆往屋里走，听见他喊，赶紧别过脸：“哎哟，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建国脸涨得通红，抓起桌上的抹布就要扔。

“住手！”林德顺喝道。

他挤出笑，冲门外说：“孩子洗东西不小心碰了盆，没事。”

等邻居进了屋，他一把关上门，瞪着林见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想问伯父。”

林见秋把空盆往桌上一放，拿过林建国还没吃完的馒头，按在盆边。

“你们说要把我嫁到哪儿？那人叫什么，多大年纪？既然是为我好，总得让我知道吧？”

赵桂芬抢着说：“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大人给你挑的，还能亏待你？”

“那这么好的亲事，留给堂姐。”

林秀兰皱起眉：“你扯我干什么？”

“伯母说是好人家，我有好事先想着堂姐，不对吗？”

“我又没说要嫁！”

“人家看中的是你！”赵桂芬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闭了嘴。

林秀兰瞧瞧母亲，又瞧瞧林见秋：“看中她，那彩礼是怎么说的？妈，你先说好，别又像工作一样，一转头全给了哥。”

“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少不了你的。”赵桂芬急道。

林德顺咳了一声，赵桂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嘴抿住。

林见秋看着她：“人家是谁？”

赵桂芬瞪了她一眼：“问那么多，能少你一口吃的？”

林建国湿着裤子，越听越烦：“你嫁就嫁，别拖着我的工作！”

“堂哥这么想进厂，厂里答应了吗？”

“我爸会去说！”

“那就是还没答应。”

林见秋记住了这句话。

至少眼下，亲戚还没把工作弄到手。

林秀兰盯着盆边的馒头：“妈刚才还说工作要是有机会也给我问问，现在怎么一句都不提了？”

赵桂芬不耐烦：“你哥进厂拿工资，还能少了你的？”

“那上回说给我扯布，布呢？”

林建国摸着湿裤子，没好气道：“等我有工资再说！”

“等你？你欠我的头绳还没还。”

林见秋把那半个馒头往堂哥面前推了推：“堂哥先吃。吃完好想想，答应堂姐的东西怎么还。”

林建国的手顿住了，正要去拿，林秀兰先把碟子推开：“别给他！他的饭你少不了洗碗，我的东西倒没人记。”

“头绳值几个钱？”林建国嘟囔。

“那你现在还我。”林秀兰伸着手。

他往身上摸了摸，没摸出钱，转头向母亲求助。赵桂芬当没看见，先把门帘往里屋方向掖紧。

林德顺皱起眉，把碟子拉回桌上。

林建国被她问得火起，把手伸到她面前：“你爹妈留下的材料呢？拿出来，我现在就跟我爸去厂里问！”

“我也想知道材料在哪儿。”林见秋看向赵桂芬，“伯母，你替我收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还给我？”

赵桂芬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里屋。

林秀兰正站在里屋门口，见状也回头看了一眼。

“妈，那箱子里装的就是见秋家的东西？”

“什么箱子！”赵桂芬拽着她往旁边走，“你少掺和，赶紧去把衣裳收了。”

她推开里屋门，进去后又迅速关上，门闩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林见秋望着那扇门，没再追问。

她记得父母留下过一个旧箱子。前世她问过几次，赵桂芬不是说丢了，就是说替她收着，等出嫁时再给她。

出嫁那天，她被催着上车，只带走一个小包袱。等她到了周家再找，包袱里只有两件旧衣裳。

屋里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不一会儿，赵桂芬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衣服，腰间多了一串钥匙。她把衣服往林见秋怀里一塞。

“拿去洗！再敢闹，我让你连午饭都吃不上！”

林见秋接住衣服。

最上头那件是林建国的衬衫，领口黑了一圈，袖子还破了个洞。

“愣着干什么？”林建国催她，“洗干净点，明天我要穿。”

林见秋把衬衫拎起来，往他怀里一丢。

“你有手，自己洗。”

林建国接了个正着，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抱着剩下的衣服进了厨房。

“爸！你看看她！”

林德顺揉了揉额头：“行了，你先去换裤子！”

堂屋又吵了起来。

林见秋把衣服放在一边，透过门缝看见赵桂芬坐在桌旁，手不时摸摸腰间的钥匙。

箱子八成就在里屋。

可现在一家人都在，赵桂芬又盯得紧，她不能只顾着翻东西，把自己堵在屋里。

林见秋拿起水瓢，慢慢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

父母以前在厂里有认识的同事。她还记得有位叔叔来家里探望过，走时叮嘱她，有事可以去厂里找他。

前世她没去成。

这回，她要先想办法出门，去问清楚那份工作。

至于里屋的箱子——

赵桂芬总不能把钥匙揣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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