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巡夜司的刀

风猛的一停。

大中午的热浪黏糊糊的贴在人身上，路边几棵老杨树连片叶子都不带晃的。

沈惊昼攥着塑料壶的指节微微用了点力气。

脚底下的沥青路滚烫，感知顺着地面无声无息铺开。

方圆三十米之内，空气流动的痕迹全在他脑子里拉出无数条交错的细线，清清楚楚。

那个穿玄黑风氅的女人正冲他走过来呢。

战术军靴踩在发软的沥青路面，每一步陷下去都不多不少刚好两毫米。体重加上全套战术背心差不多六十二公斤，步幅卡的格外死，整整齐齐七十公分。这女的浑身肌肉绷得死紧，那是随时能拔刀砍人的架势。

「小兄弟，打酱油呢？？」

女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界刹住脚，声音冷的掉渣，跟碎冰块撞在玻璃杯里似的。

沈惊昼微微侧了侧脑袋，把瞎子的迟钝演的半点破绽没有：

「不是....去街角老李家打两斤米醋。」

女人眯了眯眼，视线从他脚上的旧布鞋一路扫到蒙着眼睛的素绫上面。

「你这眼睛怎么回事？？」

「小时候生了场怪病，见不得亮光，打那以后就什么都瞧不见了。」沈惊昼老老实实的答道。

女人二话没说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成剑指，直愣愣戳向沈惊昼的双眼！！

指尖破开空气带出一道尖锐的哨音，快的跟劈下来的雷霆一样，离着素白绫布也就剩个半寸距离！

碰上这种要命的偷袭，换成常人，哪怕真是个瞎子，迎面扑来的刀子风也能让人本能的往后仰或者眨眼皮。

可沈惊昼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他就连长长的睫毛都没颤一下，脸上平静得跟口枯井似的。

女人的指尖在离绫布还有三毫米的地界骤然停住。

带起来的劲风压的素绫往里凹陷下去，紧紧贴上了底下的眼眶轮廓。

沈惊昼这才慢半拍的露出一脸慌张，身子猛的往后打了个趔趄，手里的空塑料壶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你....你干嘛啊？！！」

女人把手收了回去，神色有些狐疑，随手按了按左耳挂着的通讯器：

「报告队长，第七街区排查完了，没见着异常超凡波动。目标就是个普通盲人少年，查不出天命觉醒的底子。」

耳麦里滋啦响了一声，传出个低沉沙哑的中年男人声音：

「归队吧，南希。封锁线马上就要收死，昨夜从灰雾裂隙漏过来的那头‘噬骨夜叉’受了重创，多半就缩在棚户区下水管网里头。那畜生最精通剥皮拟态，渡生节之前必须把它剁成烂泥，绝不能让它冲进主城区晃悠。」

「明白。」

女人低低应了声，顺手掐断通讯。

她回头瞥了沈惊昼一眼，从战术背心口袋摸出张名片大小的黑色卡片，直接塞进了沈惊昼洗的发黄的衬衫口袋里。

「天黑透了别往外跑，门窗全锁死。要是听见敲门动静，不管门外是谁的声音，千万别开门......」

扔下这句话，女人转身一步跨上越野车。

那台黑色越野车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引擎声，卷起一大股刺鼻黑烟，转眼就没在老街拐角尽头。

沈惊昼在原地站了片刻，指尖把那张黑色卡片夹了出来。

卡片是用某种特殊合金打磨出来的，薄的惊人，上面没留电话，只用冷硬的线条刻着巡夜司的九星环刀徽记，背面还压着三个烫金小字：

【巡夜·丁玖】

「噬骨夜叉么........」

沈惊昼嘴里轻声念叨了一句，顺手把金属卡片塞回兜里去。

十年前那场神明对视，虽然把他的视神经烧了个干净，却也把他的感知硬生生拽到了凡人根本没法想象的高度。

旁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看」着；常人闻不到的味道，他也全能辨出来。

比方说，方才那个巡夜司女人身上，除了火药和冰冷精钢的气味，还隐隐缠着一股子极淡的甜腥味。

那绝不是活人的人血味，倒更像烂了千百年的黑淤泥里冒出来剧毒黑莲的怪味。

深渊迷雾里那些古老邪祟，全带着这股子恶心味道。

「小满今晚还有晚自习呢。」

沈惊昼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蹙，拎着空塑料壶，飞快拐向街角的杂货铺。

........

天黑的比平日里更早。

黑沉沉的铅云沉沉压在临朔市头顶，空气又湿又凉，直往人领口里钻。

老城区的路灯坏了一大半，就剩零星几个发黄的灯泡在风里头晃晃悠悠，把地面水洼照的一片煞白。

八点二十分整。

沈惊昼站在七中校门对面那棵老梧桐树底下，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运动裤兜里头。

刺耳的下课铃猛的划破冷清。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呼啦一下涌出校门，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嬉笑打闹声一下子塞满了整条马路。

沈惊昼静静立在树影里，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在那片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叮当车铃声还有说笑声里，极其精准的把那个熟悉的动静给挑了出来。

一分钟走一百一十步，步子迈的小，鞋底在地面拖出极轻的沙沙声....是小满这丫头。

「哥！！」

沈小满一眼就在梧桐树下瞅见了少年，脆生生喊了一声，挥着胳膊一路小跑过来，脑门上还沁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子。

「累死我了都，数学老师非得拖堂十分钟，我还当你等急了跑回去了呢。」

小满顺手把沉甸甸的大书包往沈惊昼身上一甩，沈惊昼单手稳稳抄在手里，顺势挎上了肩膀。

「回去吧你快，舅妈锅里炖了排骨汤。」

「哇！！今晚有排骨吃？？！」

小满一双眼笑得弯成月牙，一把挽住沈惊昼的胳膊肘，一蹦一跳往前晃。

马路上的学生越走越稀拉，随着两人往深处拐，四周也越来越安静，两旁的旧居民楼黑漆漆一片，好多老屋早就人去楼空，窗框上的玻璃都没剩几块好的。

沈惊昼的步子突然放缓了。

「哥，怎么不走了？？」小满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满，走我里侧去。」

沈惊昼语调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波澜，胳膊却不着痕迹的往外一带，把沈小满整个人护进了路边的黑影里。

在他脑海里勾勒出来的细微视野之中。

前头五十米开外的废弃水塔尖上，正缩着一个扭曲到了极点的黑影。

那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个人。

四肢拉长的诡异，关节上全是森森的白倒刺，高高凸起的脊椎骨跟条大蜈蚣似的趴在砖石堆上。

最让人后背发凉的还是它的脸面。

那是张残破的人皮，皮肉边沿还挂着没干透的血迹，分明是刚从哪个倒霉蛋脸上生撕下来贴上去的，下嘴唇撕扯的稀烂，露出里头两排参差交错的倒钩细牙。

滴答。

一团粘稠发绿的涎水顺着水塔边缘砸在碎石块上，瞬间把水泥地烧蚀出一个拳头大的黑坑，滋滋冒起刺鼻青烟。

噬骨夜叉。

巡夜司满大街搜了一整天都没摸着影子的怪物，偏偏就蹲在七中回棚户区的必经之路上。

而且，这畜生饿疯了。

水塔顶上的怪物微微耸动着那两个没有鼻梁的血窟窿，惨绿色的招子猛的钉死在下方走过来的两个少年身上。

在它的感知里，前头那个穿白衣的少年身上半点灵力波动没有，脆的跟一截干稻草似的。

后头那个小姑娘，气血旺盛的很，骨头髓里全是诱人的甜香味。

这可是一张绝好的人皮料子，还有一顿饱肚子的夜宵。

怪物四肢上的肉筋猛的绷紧，全身骨头架子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摩擦声。

风起。

连一丝气流破空的动静都没惊动，噬骨夜叉宛如贴着地面滑过来的灰白阴影，十根半尺长的惨白骨爪悄无声息，直勾勾掏向沈小满的后心窝！！

这速度快得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哥，怎么起风了，冷死个人......」

沈小满搓了搓胳膊肘，刚打算缩起脖子。

一只修长的大手啪的一下稳稳扣在了她的肩膀头上，一股柔和却根本反抗不得的力道把她整个人往后扯飞出三米远，稳稳当当落在路边的干草垛上。

沈惊昼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小满原本站着的地方。

扑鼻而来的浓烈恶臭夹着剧毒风压，当场把他的短袖衣角绞得粉碎。

那对阴森森的白骨爪子，距离他的面门，已然不足半尺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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