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试卷与盲杖

生铁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黑灰贴着盆底卷起半寸，沈惊昼拿鞋底蹭了蹭，将盆子踢回床架子底下。

外头防空警报掐断在第三声，老街巷口那几只土狗叫得撕心裂肺，接着被巡夜司越野车的轰鸣压过去。

门栓晃荡了一声。

沈惊昼摸出枕头底下的竹盲杖，手掌在杖头上磨得发亮的铜箍上按了按。

杖尖点地，笃的一声脆响。

他拉开里屋木门，外间厨房的抽油烟机正呼哧呼哧转着，沈卫国把大铁勺敲在油腻腻的铝盆边沿，溅起几滴黄褐色的老卤汁。

「起了？锅里给你留了四个白面馒头，夹了咸菜，赶快垫垫肚子。」

沈卫国头也没回，腰上围着那条印着‘永和豆浆’字样的油布围裙，两只手在烫面盆里使劲揉搓：

「王瘸子那条杂种狗今早让人给逮了，巡夜司的黑皮车开进胡同，说是街道例行消杀，连带着把狗也给装铁笼子里拉走了。我早说那狗早晚得吃枪子，成天瞎叫唤。」

沈惊昼走到桌边，手指准确摸到粗瓷盘子里的温热馒头：

「巡夜司进胡同了？」

「可不是么。」

沈卫国啐了口唾沫，停下手里的活计，压低了嗓门：

「来了五六个，全挎着长刀，黑风衣拖到脚后跟，吓人巴拉的。挨家挨户问昨夜听没听见雷声，还问有没有瞧见生面孔。老李头多嘴说看见红光，直接被带车上盘问了半钟头，出来时路都走不稳。」

小满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身上套着七中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子扣得歪歪扭扭。

她看见沈惊昼，眼神打了个晃，两只脚在大拖鞋里蹭来蹭去。

沈惊昼咬了口馒头，嚼碎咽下去：

「小满，昨天落下的数学卷子，今早同桌送来了没？」

小满喉咙里咕嘟响了一声，身子缩在门框后面：

「没……没呢，她说直接带学校去。」

沈卫国抄起擀面杖敲在案板上，发出通的一声：

「磨蹭什么！赶紧滚去上学！高二特教班虽然不要学费，迟到了照样扣考勤！下个月街道残障补贴还得看七中的考勤章呢！」

沈惊昼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拿起靠在桌腿上的竹盲杖：

「舅，我顺路送她过去。」

「送什么送，她两条好腿还能让人拐了？」

沈卫国嘴里骂着，手底下却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块纸币，塞进沈惊昼裤兜：

「路上买两袋甜豆浆，别喝凉水，你那胃受不住寒。」

沈惊昼摸了摸兜里的硬纸币，转过身，杖尖在水泥地面上点出匀速的节奏。

笃，笃，笃。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单元楼。

早晨的老街笼罩在灰蒙蒙的湿气里，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高温焦糊味，被早点摊上的油烟一冲，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沈惊昼每走三步，竹杖尖端就在石板缝隙里顿上半秒。

脑海里交错的灰线顺着地面朝四周延伸出去。

街口停着两台黑色特种越野车，车轮毂上沾着半寸厚的黑泥。车顶架设的灵能探测仪正缓慢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六个穿着玄黑风氅的巡夜司队员散在巷道两侧，腰间的唐横刀用黑皮鞘裹着，刀柄缠满防滑麻绳。

南希靠在第一台车的引擎盖边上，手里捏着一个战术平板，屏幕亮着蓝光。

小满抓着沈惊昼的衣角，手指用力得发紧，步子越走越慢。

「别停。」

沈惊昼嘴唇微动，声音卡在嗓子眼：

「脚跟先着地，步幅放开，跟平常一样。」

小满倒抽了一口凉气，强行把发颤的膝盖绷直，硬生生往前迈出一步。

两人的影子刚刚越过杂货铺的雨棚。

「站住。」

清冷的女声在三米外响起。

南希踩着皮靴走过来，靴底在潮湿的青石板上碾出一声沙沙轻响。

她摘下墨镜，目光直接落在沈惊昼蒙着的白绫上，接着又扫向后头缩着脖子的小满。

「又是你。」

南希打量着少年洗得发黄的短袖，鼻尖耸动了一下：

「身上有焦糊味。」

沈惊昼神色不动，竹杖在地面侧滑了半寸，精准撞在路边沈记早点铺的排气扇外罩上。

嗡的一声，大股油烟混着炒焦的辣椒味扑面而来。

「老城区的生火煤球受了潮，今早舅舅烧炉子，烟道堵了，屋里熏得全是黑灰。」

沈惊昼神色木然，把盲人那种毫无聚焦的空洞感演得挑不出错：

「巡夜官大人，七中八点锁大门，迟到了扣学分。」

南希没接他的话，直接走到小满跟前。

小姑娘个头刚到南希胸口，被那双带着杀伐气的眼睛一盯，胸口起伏变得极快，两只手死死绞着校服拉链。

「小姑娘，抬起头来。」

南希声音放平，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不轻不重的叩着：

「昨晚八点二十到九点之间，你在哪？」

小满嘴唇动了动，牙齿碰在舌尖上：

「在……在学校晚自习，后来我哥接我回家。」

「走哪条路？」

「走……走工农兵路，经过老机械厂后门。」

南希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战术平板被她啪的一声反扣在手心里：

「说谎。」

空气骤然压下来。

旁边两个巡夜司队员手掌搭上刀柄，靴跟在地上微微一错，封死了巷子前后的通路。

沈惊昼站在原地没动，袖口里的五指缓缓并拢成手刀的架势。

体内太虚神狱第一层的青铜大门后，仅存的一星炽红火种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在算距离。

南希离小满两步半，离自己一步。

左后方的队员距离七米，右后方的队员距离九米。

如果南希拔刀，他必须在零点三秒内用手刀切碎对方的喉结，夺下唐横刀，再借由水塔倒塌留下的灵能残余制造二次震爆脱身。

代价是，刚刚压制下去的神火反噬会当场撕裂他的右侧肺叶，这具肉身起码要废掉三个月。

沈惊昼的呼吸节奏没有半点改变，竹杖的杖头却已对准了南希脚踝的筋膜接缝。

「工农兵路昨晚七点半水管爆裂，淹了半米深的积水，七中的学生全绕行了油坊胡同废弃水塔那条野路。」

南希逼近一步，居高临下俯视着小满：

「水塔底下烧出了一个三十米的大坑。我们在焦坑边沿，找到了半张第七中学高二三班的数学月考试卷，上面写着沈小满三个字。」

小满身子剧烈晃动了一下，眼泪直接在眼眶里打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南希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沈惊昼：

「瞎子，你不是说去接她吗？你接的人，卷子怎么会扔在水塔废墟里？昨晚水塔塌的时候，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质问声又硬又狠，字字咬在破绽上。

周围几个早点摊的摊主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却没一个人敢凑近。

沈惊昼握着竹杖的拇指轻轻抚过磨损的木纹。

他没有慌，反而把竹杖收回胸前，脸上露出一副后怕的模样，甚至故意让声线带上一丝颤音：

「卷子……原来掉在那儿了？」

南希双目微凝：

「少装蒜。」

「巡夜官大人，昨晚我和小满确实路过水塔。」

沈惊昼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破烂衣角露出的皮肉，那里有一片红肿的烫伤，是昨晚他自己用火柴余烬燎出来的：

「走到水塔底下的时候，天上突然打了个闷雷，比晴天霹雳还要响十倍。我虽然瞎，但耳朵差点被震聋了。」

沈惊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垂下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暗红的血丝，那是神力反噬溢出的血迹，此刻被他当作了最好的伪装：

「紧接着就是一阵滚烫的大风，刮得人根本站不住。小满吓得直哭，书包被风卷飞了。我只顾着把她按在旁边的干水沟里，连滚带爬的往胡同里跑。」

南希死死盯着他的脸颊骨骼肌肉走向。

人在撒谎的时候，下颌骨与咀嚼肌会有细微的跳动。

但沈惊昼脸上一片死寂，只有盲人那种对未知灾难的无助和茫然。

「大风？」

南希声音沉下来：

「你们就没看见别的东西？比如……火？或者一个人？」

「大人，我是个瞎子。」

沈惊昼指了指眼睛上的素白绫布，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意：

「十年了，我连自己的手长什么样都看不见。昨晚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滚烫，皮肉被烤得生疼。至于小满……她吓破了胆，一路闭着眼嚎叫，能保住命跑回家就算老天保佑了。」

小满适时抽泣出声，眼泪顺着肉嘟嘟的脸颊哗哗往下流，两只手抓着沈惊昼的衣襟，哭得鼻涕冒泡：

「哥……呜呜呜……我不要回学校了，那个地方有鬼，好大的响声，热死人了……我的新书包也烧没了……」

小姑娘哭得毫无顾忌，完全是一个十五岁小城女生劫后余生的真实反应。

南希的眉头越拧越紧。

她低头翻看着平板上的现场还原数据。

水塔现场的破坏力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层级，连二境巅峰的‘噬骨夜叉’都被彻底气化。

如果这两个凡人真的目睹了神火降临的核心，别说站在这里哭，光是神威带来的灵能辐射，就足以让他们的大脑直接烧成白痴。

可眼前这个少女除了惊吓过度，神魂波长完全处于正常人的阈值范围。

至于这个瞎子少年……体内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的毛刺都没有，脆得像块风干的豆腐。

「队长。」

耳麦里传来陆沉低沉的声音：

「别在凡人身上浪费时间。市局的灵脉图谱排查出来了，昨夜的灵能爆发点，和十年前那桩案子处于同一条空间断裂带。本部派了专员下来，一小时后抵达临朔卫所，全员回防。」

南希按住耳机，眼中露出不甘：

「可是队长，这俩学生是唯一的现场目击者……」

「现场只留下了神敕痕迹，没有邪祟残留。如果是那位动的手，就算他们看见了，记忆也早被神性洗掉了。收队。」

耳麦里传来盲音。

南希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冷气，最终把战术平板插回腰间的卡槽。

她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大概三十来块，一把塞进沈小满被泪水浸湿的手心里。

「拿去买个新书包。」

南希面无表情，拍了拍腰间的唐横刀：

「今天放学后，走大道。临朔市要变天了，别到处乱跑。」

说完，她打了个手势。

巷道两侧的巡夜司队员迅速撤回，黑色越野车轰鸣着倒出油坊胡同，卷起一阵尘土，飞速离去。

看着车尾灯彻底消失在拐角，沈小满脚下一软，差点直接坐倒在地上。

沈惊昼的竹杖在半空一横，稳稳托住小姑娘的胳膊。

「哥……」

小满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我演得好不好？」

沈惊昼收回竹杖，面色平淡：

「鼻涕擦干净，把钱收好。」

小满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把那三十块钱叠整齐塞进校服内兜，小声嘀咕：

「那女的凶巴巴的，其实也没那么坏……」

「巡夜司的人，刀刃向外，对内守序。」

沈惊昼迈开步子，语气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但如果被他们知道昨晚是我出的手，他们会毫不犹豫把我们送进地下研究基地，切碎了泡进福尔马林里。收起你的同情心。」

小满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闭上嘴巴，乖乖跟在他身后。

穿过两条街，临朔七中的校门赫然在望。

铁栅栏门前站着不少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校门口额外拉起了一圈警戒黄带，两名穿灰色制服的校警正拿着金属探测仪，对每一个进校的学生进行全身扫描。

「连学校都戒严了？」

沈小满缩了缩脖子：

「哥，特教班的教室在老实验楼一楼，你今天第一次报到，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不用。」

沈惊昼停下脚步：

「你先进去，我去校外文具店买个新书包，顺便买两本盲文草稿纸。」

小满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走进了警戒线。

沈惊昼目送着她的灵能波长穿过校门，转身走向校门斜对面的一家旧货书店。

书店门头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子，写着‘墨香斋’三个字。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发霉的味道和浓烈的旱烟味。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捧着一把紫砂壶，就着茶嘴滋溜抿了一口。

「老板，买套高二的盲文教材，再要一个结实点的帆布双肩包。」

沈惊昼竹杖点在柜台边缘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声。

老头掀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斜着看了沈惊昼一眼，目光在少年蒙眼的素绫上停顿了半晌。

「盲文书在最里头架子底下，自己摸去。帆布包挂在后墙，二十五一个，不讲价。」

老头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沈惊昼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书架。

他的动作很轻，竹杖在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手指摸过书脊，在第三排最里侧，摸到了一本厚重的硬皮大书。

那不是高中的盲文教材，而是一本《九州异物志·残卷》。

沈惊昼的手指在泛黄的封皮上滑过，停在封底的一道暗纹上。

那是三个凸起的盲文字母：

【守夜人】

十年前，他在临朔市精神病院被当成疯子关押的时候，隔壁病房住着一个整天抱着收音机傻笑的老酒鬼。

老酒鬼临死前，将半截断裂的青铜钥匙塞进他的枕头缝里，神神叨叨的说了一句话：

‘如果天上的神睁开了眼，你就去七中老街的墨香斋，买一本没印字的旧书。’

沈惊昼把那本硬皮书抽了出来，顺手从后墙摘下一只墨绿色的旧帆布包。

走回柜台，沈惊昼将书和包放在台面上，摸出沈卫国给的那两张五块钱，又从小满留下的零钱里数出十五块，一共二十五块，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老头瞥了一眼那本硬皮书，握着紫砂壶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甲盖在紫砂壶上刮出轻微的咯吱声。

「小兄弟，这书不卖。」

老头放下紫砂壶，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常人难见的精光：

「这是店里的非卖品，放了十年了，落满了灰。」

沈惊昼神色不动，左手搭在硬皮书上，食指在封底的暗纹上不轻不重的扣了三下。

一长两短。

节奏极其怪异，像是某种古老机关的咬合声。

「十年前，有个喜欢喝烧刀子的瘸腿老头，让我带句话。」

沈惊昼压低了嗓门，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

「他说，临朔的天快亮了，但太阳升起来之前，这城里的人得先学会怎么在黑夜里杀鬼。」

啪嗒。

老头手里的紫砂壶盖子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沈惊昼的手背边。

老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死死盯着沈惊昼脸上的白绫：

「你是……七号病房的那个‘望日狂’？」

「我是沈惊昼。」

少年神色冷漠：

「第七中学特教班插班生。」

老头直勾勾看了他半天，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无声的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市井老人的慈祥，全是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煞气。

「妈的，十年了。」

老头狠狠吐了口唾沫，伸手一把将柜台上的二十五块钱抓进手里，塞进油腻腻的抽屉：

「老瘸子死前说会有一个瞎子来接他的班，老子还以为他在放屁。没想到，还真他娘的来了个喘气的。」

老头弯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木牌，扔在书包上面。

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严重，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

【巡】

背面则刻着三个小字：

【丁壹·甲首】

「巡夜司在临朔卫所的暗桩，全在这牌子里。」

老头重新抓起紫砂壶，吸了一大口茶水，浑浊的眼里闪烁着冷冽的光：

「新来的巡夜司三队队长陆沉是个死脑筋，只认教条不认人。灰雾里的东西已经渗透到七中了，昨晚那头夜叉只是个探路的死卒。」

沈惊昼伸手拿起那块木牌。

木牌入手极沉，隐隐透出一股阴凉的气息，顺着指尖钻进经脉，竟然让体内躁动的神火微微平复了一丝。

「七中里有什么？」沈惊昼问。

「有祭品。」

老头从嘴里吐出一片茶叶碎沫，冷哼道：

「下个月是渡生节百年大祭。拜神邪教‘万灵会’要在临朔市血祭三千童男童女，撕开界域裂隙，接引迷雾深处的旧神投影降临。七中的高二学生，全在他们的血祭名单上。」

沈惊昼握着木牌的手掌猛然收紧。

小满就在七中高二。

他的逆鳞不多，沈卫国算一个，沈小满算一个。

谁想把这两个人推上祭坛，他就把谁烧成灰烬。

「万灵会的暗桩是谁？」沈惊昼问。

「老子查了三年，只查到在七中校董事会里，具体是哪个杂种，还没揪出来。」

老头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另外，昨晚水塔那边动静闹得太大。省城巡夜司特派专员已经在路上了，代号‘赤练’，五境瀚海强者。她是冲着那道‘神敕’来的。你小子身上的气味要是收不干净，被她撞见，十条命都不够赔。」

沈惊昼将木牌塞进帆布包最内层的夹层，又把那本《九州异物志》装好，拉上拉链。

「五境瀚海很强？」他淡淡问了一句。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废话！瀚海境能引动天地灵潮，一刀能把半座山头劈开！在咱们九州，那都是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你个连荧火境都不是的瞎小子，口气倒大得没边！」

沈惊昼没有解释。

在十年前的苍穹之上，那位被他撕咬下一缕本源的原初煌神，位格超越了这个世界的认知极限。

区区五境，在真正的灭世神明面前，也不过是一粒稍微大一点的尘埃。

他现在唯一的弱点，就是这具凡人肉身承受不住太高的神火出力。

「我知道了。」

沈惊昼将新买的墨绿色双肩包甩上肩膀，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转身走出书店。

「喂！瞎子！」

老头在后头突然喊了一声。

沈惊昼停下脚步。

「老瘸子的刀，埋在七中后山的老防空洞里。」

老头吐了口青烟，声音幽幽的：

「刀名‘听风’，杀过九十九头深渊大妖。你要是能拔得出来，那柄刀就是你的。」

沈惊昼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推开书店泛黄的玻璃门，走进了早晨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校门口的警戒线依然严密。

沈惊昼背着新书包，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向校门。

「站住，特教班的？」

校警手里的探测仪在沈惊昼身上扫了一圈，仪器发出哔哔的轻响，停在帆布包的位置。

「包里装的什么？」

「盲文教材，还有草稿纸。」

沈惊昼拉开拉链，露出里面厚重的硬皮书。

校警伸手摸了摸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凸起盲文，眼底露出一丝厌烦和嫌弃，挥了挥手：

「进去吧，老实验楼一楼最东头，别在教学区乱窜，撞着普通班的学生你赔不起。」

沈惊昼面无表情的拉上拉链，迈步走进校园。

穿过中央林荫道，周围全是身穿校服打闹奔跑的年轻学生，阳光穿过法国梧桐的叶片，在水泥路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青春，喧闹，充满生机。

而在沈惊昼的脑海视野中，整座校园的地脉深处，正缠绕着无数道细微而扭曲的漆黑丝线。

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勒在每一栋教学楼的地基上。

空气中，除了青春荷尔蒙的味道，还隐隐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

和昨晚那头噬骨夜叉身上的恶臭，如出一辙。

甚至更浓，更深。

沈惊昼停在老实验楼的台阶前，微微扬起下巴，隔着素白绫布，面向教学楼顶层校长室的方向。

「血祭么……」

少年在心底默念了一声，指节在竹盲杖的铜箍上轻轻敲击。

笃。

清脆的响声散入风中，掩盖在早读课朗朗的读书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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