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验楼一楼最东头的拐角,常年晒不着日头。
水泥台阶边缘长着绿茸茸的青苔,墙皮大片发灰脱落,露出里面烧结不良的红砖。
沈惊昼手里的竹盲杖往前递出半尺,杖头铜箍磕在掉漆的铁门框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
高二特教班。
屋里坐着七八个学生,全是不良于行的残障生,有人缺了左腿,有人耳朵上挂着笨重的国产助听器,一个个埋着头摆弄手里的硬纸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讲台上站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头发油得打绺,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缠了腿的黑框眼镜,正用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划拉着什么。
听到门口的声响,中年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把粉笔头扔回木盒里。
「沈惊昼?」
男人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着街道民政办红戳的登记表,对照着门口的人影看了两眼。
沈惊昼跨过门槛,竹杖顺着桌椅间隙滑过去,步速极稳地停在讲台前两步处。
「是,齐老师。」
「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桌斗里有教育局拨下来的两盒盲文针。」
齐老师的声音不咸不淡,低头在考勤表上画了个勾:
「咱们班不考大学,但规矩不能坏,早上八点点名,下午五点放学。要是无故旷课三次,街道的重度残疾补助金当月停发,你家里那个早点铺子可垫不起这笔钱。」
「明白。」
沈惊昼转过身,杖尖沿着过道水磨石地面的凹槽前推。
最后一排靠窗的课桌椅有些摇晃,左后腿垫着半块折叠起来的烟盒纸。
他刚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个沉甸甸的墨绿色帆布包塞进抽屉,身后那扇紧贴着实验楼后山坡的玻璃窗就被人敲了两下。
笃,笃。
那不是风吹树枝的动静,指关节叩击玻璃的声音极有规律。
沈惊昼把后背靠在硬木椅背上,右手顺势垂下,虚虚按在帆布包的拉链口上。
隔着布料,墨香斋老头给的那块黑色木牌正贴在他的掌心外侧。
木牌上阴凉的气流渗过衬衫,将他胸口处隐隐作痛的火毒一点点往经脉深处压。
「新来的?」
窗缝开着一指宽,钻进来一道压得极低的男声,口音带着浓重的城南码头味儿,混着一股子劣质滤嘴烟的刺鼻呛味。
沈惊昼头都没回,脖颈肌肉纹丝不动:
「有事?」
「后山防空洞那片荒地,不是你们特教班能去的地方。」
窗外的声音带着几分警告,鞋底碾在后山干枯的碎松针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今早校董会下了通知,后山林子划归省城来的专家组做地质勘测,谁要是闲着没事翻铁丝网过去,按偷盗国家科研器材算,直接扭送巡夜司卫所。」
沈惊昼抬起左手,把蒙在眼眶上的素白绫布往上扯了扯,露出苍白的鼻梁:
「我是个瞎子,连操场都走不明白,翻不了山。」
窗外的人轻嗤了一声,随后响起火柴划燃的呲啦声,一股青烟顺着窗缝飘了进来:
「瞎子最好,眼瞎心别瞎。七中这地方水深,别以为混个特教班毕业证就能安生领低保。昨晚油坊胡同那场火,巡夜司死了两个外勤暗哨,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今早全城戒严,谁冒头谁死。」
巡夜司死了外勤暗哨?
沈惊昼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昨晚在废弃水塔底下,除了那头被他彻底气化的噬骨夜叉,废墟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的生机反应。
那两个所谓的暗哨,要么是在他出手前就死在了别处,要么......就是有人在借着那场神火的名头,暗中抹掉巡夜司扎在老城区的眼线。
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实验楼后侧的杂物堆方向。
沈惊昼垂着眼帘,脑海中浮现出墨香斋老头那口焦黄的烂牙。
老瘸子留下的唐横刀‘听风’,就埋在后山防空洞。
校董会早不封山晚不封山,偏偏在昨夜水塔出事、省城特派专员即将抵达的节骨眼上,把整座后山圈成禁区。
这群人不是在防巡夜司,是在防有人把那柄杀过大妖的旧刀挖出来。
下课铃在四十分钟后打响。
老旧的电铃在走廊顶棚上疯狂震颤,刺耳的金属噪音刮得人耳膜生疼。
特教班的几个学生动作迟缓地收拾着桌上的盲文板,没人交谈,屋里沉闷得像一口密封的铁棺材。
沈惊昼提起盲杖,站起身往门外走。
刚迈出老实验楼大门,迎面便撞上一股浓烈的人潮喧嚣。
普通班的学生正成群结队地往大操场涌去,广播喇叭里播放着节奏僵硬的广播体操配乐。
沈惊昼拄着竹杖,贴着林荫道最外侧的水泥牙子慢步走着。
周遭全是指指点点的细碎动静。
「看,老实验楼那个特教班新招的盲人......」
「听说家里是在油坊胡同卖油条的,穷得叮当响,这种人招进七中干什么?拉低升学率。」
「小声点,人家耳朵灵着呢......」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沈惊昼充耳不闻,手里的竹杖以每秒一次的频率点在地面上。
他在丈量整座校园的灵能地脉。
每走过十米,杖尖传递回来的震颤就会沉重一分。
正如早晨进校门时感知到的一样,整座学校的地底,被布下了一座巨大而隐秘的牵引阵法。
阵眼的灵能流向,全朝着老实验楼后方的防空洞延伸。
那不是九州官方巡夜司的手笔。
巡夜司布设‘绝迹界域’,用的是正统的镇魔桩,气息刚正厚重。
而地底下的这股波动,黏腻、腥臊,顺着下水道的污浊水汽丝丝缕缕往上冒,散发着噬骨夜叉身上那种旧日异种独有的死人油脂味。
万灵会的血祭阵法,早就在这所中学底下埋好了。
沈惊昼脚下一顿。
正前方三米外的水泥路上,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皮鞋声。
四个身穿黑色保安制服的壮汉大步走过来,腰间全挂着高压电击棍,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脖子粗得几乎看不见下颌线,胸口别着一块金色铭牌:
【保卫处副主任·赵奎】
「沈惊昼是哪位?」
赵奎在两米外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少年脸上的白绫,嗓门震得周围路过的几个女学生纷纷避让:
「齐老师刚才往保卫处报了备,说你包里带了未登记的金属器械。跟我去一趟校董会保卫办公室。」
沈惊昼停下盲杖,右手抓着双肩包的背带,语气平缓:
「包里只有盲文书,还有墨香斋买的两盒铁质盲文刻针。」
「少废话。」
赵奎往前逼了一步,右手直接伸向沈惊昼怀里的帆布包:
「校门口安检仪响了三次,是不是盲文针,老子打开看了才知道!拿过来!」
手掌破风抓向帆布包的拉链。
沈惊昼身子未转,左手握着竹杖的尾端,看似无意地往回一收,杖头铜箍刚好横在赵奎的手腕脉门前三寸。
如果赵奎继续往前抓,整条手腕的桡骨会直接撞在坚硬的黄铜上。
赵奎的手掌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眼角狠狠跳动了两下。
这瞎子明明看不见,抬手落杖的节点却卡得像用圆规量过一样死。
「手脚挺利索啊?」
赵奎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右臂猛地往下一沉,试图用蛮力把竹杖硬生生压下去:
「校董会查违禁品是校规,你一个领特教补贴的残废,还打算在学校跟保卫处动手?!」
周围的学生迅速围成了一个半圈。
「怎么回事?保卫处抓人了?」
「那个瞎子手里拿的什么?不会是带了管制刀具吧?」
窃窃私语声四散开来。
沈惊昼没有撤回竹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赵奎手臂下压的力道足有两百斤,换作寻常十七岁少年,这条胳膊早就被压脱臼了。
但沈惊昼的竹杖稳稳架在半空,宛如一根生根在地底的铁桩子,连一毫米的晃动都没有。
赵奎的额角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本身是一境荧火巅峰的觉醒者,筋骨经过气血淬炼,寻常两三个成年汉子根本近不了身。
可眼前这个身板单薄、看似营养不良的瞎眼少年,手腕传来的反冲力硬得像一块百炼精钢,震得他小臂骨头隐隐发麻。
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盲人!
「赵主任。」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穿透人群砸了进来。
沈小满手里抱着两本厚重的语文练习册,拨开看热闹的学生,气喘吁吁地冲到两人中间,一把挡在沈惊昼身前:
「我哥包里装的是盲文书!他今天刚来报到,你们保卫处凭什么随便搜查学生的私人物品?!」
小姑娘两只手死死抓着沈惊昼的胳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脸上虽然带着惧色,双脚却在水泥地上站得死死的。
赵奎借着这个台阶猛地撤回手掌,背在身后悄悄甩了甩发酸的腕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小满,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昨晚油坊胡同出事,今早全区保卫升级,校董会亲自下的排查令!任何可疑人员、可疑物品,保卫处都有权扣押审查!」
「油坊胡同出事跟我哥有什么关系?!」
小满扯着嗓子喊,眼眶憋得发红:
「巡夜司的大人们早上在胡同口盘问过我们,我们清清白白!巡夜司都没抓人,你凭什么抓?!」
这话一出,周围的学生顿时炸开了锅。
「巡夜司都去油坊胡同了?」
「听说昨晚那道雷把水塔劈成了铁水,死了好多人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
赵奎身后跟着的三个保卫处干事神色有些慌张,低声凑到赵奎耳边:
「主任,操场那边学生太多了,巡夜司的监察车还在校门外停着,闹大了不好收场。」
赵奎死死盯着沈惊昼脸上的白绫,又看了一眼少年单薄衣料下没有丝毫波动的胸膛。
刚才那一下对抗,这小子体内确实没有半分灵力波动。
纯粹的肉身力量?
还是某种专门遮掩灵能波长的隐匿法门?
赵奎眼底的怀疑越来越深,但周围聚拢的学生已经超过了上百人,再僵持下去,引来校门口那辆巡夜司的监察车,事情就彻底脱离控制了。
「行,有骨气。」
赵奎退后半步,嘴角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冷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小满的脸:
「沈惊昼,今天算你运气好。不过老子提醒你,七中不是慈善堂,特教班的残废,也得服从校规。下午放学前,把你包里那两盒盲文针送到保卫处做金属化验,要是敢漏交一根,明天你就不用来上学了。」
说完,赵奎猛地一挥手:
「散了!都看什么看!回教室去!」
三个黑衣保安迅速驱散了围观的人群,赵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老实验楼后方的行政楼走去。
脚步有些急,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都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戾气。
围观的学生渐渐散开。
沈小满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靠在沈惊昼胳膊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蓝白校服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哥......你包里到底装了什么啊?赵奎那混蛋平常在学校就横行霸道,连教导主任都要给他三分面子,怎么会突然盯上你?」
沈惊昼抬起手,在小姑娘汗湿的刘海处轻轻揉了一把:
「老书店淘来的旧书,纸张受了潮,发霉的气味冲了点。」
小满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
「你少骗我!昨晚水塔塌了,今早巡夜司查,中午保卫处查......哥,你跟我说实话,昨晚那道金光,到底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小姑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哆嗦得厉害。
沈惊昼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起伏,手里的竹盲杖在地上顿了顿:
「小满,你知道在九州,如果一个没有天命觉醒档案的凡人,突然展现出能把水塔融化的力量,会是什么下场吗?」
小满愣住了。
「巡夜司会把他当成被迷雾旧神夺舍的堕落者,当场格杀;拜神邪教会把他当成最好的活祭品,抽筋剥皮,把神血放干净去供奉不可名状的怪物。」
沈惊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深冬结了三尺厚的冰面:
「凡人想活着,就得学会把獠牙藏在烂泥底下。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哥是个瞎了十年的废人,除了吃早点、睡大觉,什么都不会。」
小满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谁也不说,连舅舅我都不说。」
「回去上课吧,下午放学在车棚等我。」
沈惊昼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满抓紧手里的练习册,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教学楼小跑过去。
沈惊昼站在法国梧桐的阴影里,侧着脸,耳廓朝着行政楼的方向微微颤动。
在他的感知中,赵奎正快步穿过行政楼大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急促。
紧接着是电梯上行的轻微蜂鸣。
停在顶层,五楼。
那是校董会的办公室所在。
沈惊昼收拢竹杖,转过身,没有回特教班,而是顺着林荫道,绕到了老实验楼后侧的绿化隔离带。
这里常年无人走动,杂草长了半人高,穿过这片灌木丛,就是通往后山防空洞的铁丝网。
沈惊昼蹲下身子,指尖拨开茂密的杂草。
泥土是湿润的,上面印着两串凌乱的脚印。
一串是刚才在窗外跟他说话的那个城南码头口音的男人,脚底带着防滑颗粒,步幅很大;
而另一串脚印,极其诡异。
脚印深陷在泥地里半寸,但印出来的形状不是鞋底,而是一种带着三个分叉的肉垫。
肉垫边缘撕裂了泥土,残留着几滴发黑发黄的油脂。
那是未完全蜕化的人皮骨节。
昨晚那头噬骨夜叉的同类,果然潜伏在这所学校里,而且就在赵奎身边。
沈惊昼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块黑色的【巡】字木牌。
木牌贴在泥土表层,背面刻着的【丁壹·甲首】四个字泛起一阵微弱的乌光。
嗡。
空气中游离的几缕微不可查的死气,被木牌尽数吞噬进去。
神狱深处,那扇青铜大门后方,属于原初煌神的神火火种似乎受到了一丝刺激,微微跳动了一下。
沈惊昼的嘴角抿成一条锐利的横线。
赵奎不是普通的保卫处副主任,他是万灵会插在七中的一条看门狗。
刚才赵奎之所以想要强行搜查帆布包,不是因为安检仪响了,而是因为包里的这块木牌。
老瘸子当年是巡夜司的暗桩,这块木牌上残留着巡夜司高阶猎魔官的杀戮气息,对迷雾邪祟有着天然的排斥反应。
赵奎闻到了这股气味,想借着搜查的名义把木牌夺过去销毁。
「动作真够急的。」
沈惊昼站起身,拍掉裤脚上的枯草屑。
既然对方已经踩到了门槛上,那这柄藏在防空洞里的‘听风’刀,他就必须在赵奎动手之前拔出来。
否则,等省城的五境强者‘赤练’一到,整座七中被彻底封锁,他就成了瓮里的那只鳖。
沈惊昼提着竹杖,没有翻越铁丝网,而是顺着水泥路面,慢步走回了老实验楼。
下午的时间过得极慢。
特教班的教室里只有盲文针扎在硬纸板上的噗噗声,单调得让人发疯。
齐老师坐在讲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沈惊昼坐在最后一排,左手在硬皮的《九州异物志》上缓缓摸索。
书页上的盲文并不是普通的课文,而是老瘸子用铁针亲手刺上去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迷雾纪元九十七年,老子在防空洞斩夜叉十三头,断其脊骨,封于‘听风’刀鞘之下。】
【此刀杀意太重,凡人握之,三秒内神魂尽裂,化作血煞傀儡。】
【若无煌煌烈阳之威压制刀煞,切不可出鞘!】
沈惊昼指尖抚平最后一行凸起的圆点,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金意。
煌煌烈阳之威?
他体内封存着十年前苍穹之上那尊神明的一缕炽阳本源,虽然肉身孱弱无法全力引动,但论神魂位格,这世上没有任何兵刃的煞气能压得过神明序列003的【煌日主宰】。
这柄刀,天生就是为他留的。
下课铃终于在下午五点准时响起。
学生们哄堂而出的喧闹声瞬间淹没了整栋实验楼。
沈惊昼背起帆布包,拿起竹杖,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车棚边,沈小满早就推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等在路灯底下,两只手抓着车把,紧张地四处张望。
看见沈惊昼走出来,小满立刻按了按车铃,清脆的叮当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哥!这儿!」
沈惊昼走过去,熟练地跨上自行车的后座,两条长腿微微弯曲,脚尖点在地上支撑着车身。
「坐稳了!」
小满使劲蹬动脚踏板,破自行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晃晃悠悠地挤出校门口的拥挤车流,拐上了通往油坊胡同的柏油马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临朔市上空的灰雾比白天浓郁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街道两侧的霓虹招牌早早亮了起来,红红绿绿的光斑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自行车骑出三条街,拐进老城区的岔路口。
路灯在这里断了档,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栋筒子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小满。」
沈惊昼突然开口。
「啊?」
「车速放慢,靠边停。」
小满愣了一下,手上下意识捏紧了刹车皮。
伴随着刺耳的橡胶摩擦声,自行车在路边一个废弃的报刊亭旁停了下来。
「哥,怎么了?」
小满扭过头,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沈惊昼从后座上站起身,手里的竹盲杖往地面重重一顿。
笃。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昏暗的巷道里荡开。
「赵主任跟着咱们骑了三条街,皮鞋底都快磨穿了,总得给人家一个打招呼的机会。」
沈惊昼语气平淡,面向身后黑漆漆的巷口。
小满倒抽了一口冷气,两只脚瞬间僵在地上,死死抓着车把的手指用力得骨节凸起。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赵奎脱掉了白天的保安制服,换了一身紧绷的黑色战术背心,两截粗壮如熊的手臂裸露在空气中,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青筋。
在他手里,拎着一柄半米长的精钢***,刀刃在夜色中闪烁着森白的寒光。
而在赵奎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瘦削、戴着鸭舌帽的男子。
那两人的双臂垂在膝盖旁边,指甲尖锐漆黑,嘴唇裂开至耳根,嘴里不断滴落着发黄发臭的涎水。
那是两头彻底撕破了伪装的二境‘噬骨夜叉’!
「真他娘的神了。」
赵奎把***扛在肩膀上,脸上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神情说不出的狰狞:
「一个瞎子,耳力居然比军用雷达还灵。沈惊昼,老子白天倒是真小看你了。」
小满吓得嗓子发紧,拉着沈惊昼的衣角拼命往后拽:
「哥......怪物......是昨晚那种怪物!快跑啊!!」
「跑?往哪跑?」
赵奎狞笑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的黑熊一样往前猛跨了三大步,直接封死了巷口唯一的退路:
「老瘸子死前,把巡夜司临朔卫所的暗桩令交给了墨香斋那个老不死。今天早晨,你进了墨香斋,带走了那个包。」
赵奎抬起***,刀尖直指沈惊昼怀里的帆布包:
「把木牌交出来,再把防空洞的开山密令交出来,老子给你们兄妹俩留个全尸。要是敢说半个不字......」
赵奎身后的两头噬骨夜叉猛地弓起后背,惨白的身躯暴涨了一圈,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
声浪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烂菜叶,在死寂的巷道里狂乱翻飞!
小满吓得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沈惊昼却松开了小满的手,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缓缓抬起右手,搭在眼眶上那根素白绫布的结扣上。
体内的气血开始加速奔涌,太虚神狱第一层的青铜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拉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炽热、霸道、灭绝一切的金红烈焰,在深渊般的眼眸深处悄然苏醒。
「赵奎。」
沈惊昼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树梢,却带着一股让人从心底发颤的绝对冰冷:
「你挑错地方了。」
赵奎冷笑:
「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给我撕了他!」
两头噬骨夜叉厉声咆哮,尖锐的骨爪在水泥墙面上划出大片火星,身形化作两道惨白的残影,带着滔天的尸臭腥气,凌空扑向沈惊昼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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