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碑底

竹林里暗得快，日头一落，光就透不进来了。沈渡靠在竹竿上把气倒匀，胳膊上被李玄机掐的地方肿了一圈，按一下疼得钻心。

陆青崖蹲在旁边，把那半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黑蝶是李玄机自己的标记，他给外门五个弟子发过。”陆青崖把信封递回来，“但背面写‘沈渡收’，说明他发这封信的时候就知道你会看到。你翻他柜子不是意外。”

沈渡把信封揣好：“他设的局？”

“有这个可能。他故意让伙房的人看见那封信，故意安排周平去打你，就等着你翻柜子。”

陆青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有个地方对不上。他要是设局抓你，直接带人来搜伙房就完了，何必写信给陈长老？写这封信，说明他上报之前还想自己先捞一把。”

沈渡想了一下：“他想独占偿天鼎。”

“对。”陆青崖点头，“李玄机这个人贪。他管外门三条线，伙房药园杂役调度全在他手里，油水捞得够多了，但他不满足。偿天鼎这种东西，他不可能上报给陈长老，肯定想先自己拿到手。”

沈渡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李玄机现在知道我翻了库房，信被我烧了，他肯定急。下一步他要么来硬的，带人搜竹林搜后山；要么来阴的，把事儿捅给陈长老，借长老的手压下来。”

“他会先来硬的。”陆青崖说，“陈长老那个人多疑，李玄机要是空口白牙去上报，陈长老第一个查的就是他。李玄机得先拿到东西，再去陈长老面前邀功。”

沈渡把树枝往地上一插：“那就趁他还没拿到东西，先把他办了。”

陆青崖看了他一眼：“你炼气三层，他炼气九层。差六层。”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说？”

沈渡从怀里摸出偿天鼎，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鼎还是枣核大小，黑不溜秋，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他用手指敲了敲鼎身，鼎上浮出一行小字：“现有债务三笔。债主：陆青崖、周平、李玄机。周平债已清。”

陆青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你把周平的债还了？”

“还了。不然他现在还追着我打。”沈渡把鼎收起来，“三笔债清了快一半。剩下陆青崖和李玄机两笔。李玄机那笔是‘窥见偿天碑’，债主是他，因果是索命。也就是说——我不死，这笔债就消不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他先动。”沈渡站起来，把袖子撸下去盖住胳膊上的淤青，“李玄机今晚肯定带人搜后山。他搜，我就让他搜。等他搜到竹林那块碑，看见碑上写‘外门弟子沈渡窥见此碑杀’，他一定会动贪念。”

陆青崖皱眉：“他要毁碑？”

“他要拿碑。”沈渡说，“那碑是李玄机自己立的，上面刻着偿天鼎三个字，说明他早就知道这鼎。他立碑是想警告外门弟子别靠近，自己好慢慢查。现在我看见了碑，他要么杀我灭口，要么把碑挖走换个地方藏。”

“所以你赌他今晚去挖碑？”

“我赌他忍不住。”沈渡往竹林深处走，回头看了陆青崖一眼，“你要来吗？”

陆青崖站在原地想了两秒，跟了上来。

两人摸回竹林那块碑的位置。碑还半埋在土里，旁边被沈渡抠青苔的地方留了印子。

沈渡蹲下来看了一遍碑面，又绕到碑背面。之前青苔盖了大半，他只抠出“李玄机立”和“杀”几个字。

现在天色暗，他掏出火折子照了一下，碑背面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漏掉了。

“偿天鼎有三锁。一锁灵，二锁命，三锁因果。解一锁，吞万物；解二锁，断生死；解三锁，逆因果。三锁尽解，鼎主可窃天机。”

沈渡盯着这行字，手指头有点凉。前世他用了偿天鼎几百年，只知道鼎能吞灵、能记债，不知道还有三锁。

他陨落的时候，三锁明显一把都没解。可这碑上写得清清楚楚。

“什么叫‘解一锁’？”陆青崖凑过来看。

“不知道。”沈渡摇头，“前世我拿到鼎的时候，鼎上没这些字。这碑是新刻的，不会超过三年。”

“李玄机刻的？”

“他炼气九层，没这个本事。”沈渡把火折子凑近碑面仔细看，发现碑面刻字的刀口很新，边缘平整，不像手工凿的，倒像是一刀切出来的剑气刻痕。“刻这碑的人，修为至少返虚。李玄机背后还有人。”

陆青崖脸色变了变：“返虚境在外门露脸，整个宗门都得震动。这人不会常年蹲在外门，应该是路过，或者——跟李玄机有私下勾连。”

沈渡把火折子熄了，蹲在黑暗里想了一阵。“不管背后是谁，今晚李玄机一定会来。他炼气九层，挪一块碑不费劲。咱们得在他来之前做点准备。”

“做什么准备？”

“他不是要拿碑吗？让他拿。”沈渡站起来，把碑底下的土踢松了一些，“但你帮我办件事。你去药田西北角库房，把账本上那页记着‘偿天碑出库’的记录撕下来。李玄机立碑用的是库房石料，账本上一定有记录，撕了那页，他事后查不到碑的去向。”

陆青崖看了他一眼：“撕账本容易，但撕完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对付李玄机？”

“我不对付他。”沈渡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偿天鼎，“我让他自己撞上来。”

陆青崖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多问，转身往药田方向走了。

沈渡一个人蹲在竹林里，把碑周围的土清理了一遍。碑底下是空的，李玄机当年立碑的时候没打地基，就浮土埋了半截，稍微用点力就能拔出来。

他拍干净手上的泥，退到竹林边缘找了一根粗竹子爬上去，躲在竹叶密的地方。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竹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李玄机带着两个人摸进来，手里拎着灯笼，直奔碑的位置。

“快点，把土刨开，碑抬走。”李玄机压着嗓子指挥。

两个杂役拿铁锹刨土。刨了没几下，李玄机突然抬手：“停。”

他蹲下去看碑背面，脸色在灯笼光里变得很难看：“有人动过碑。青苔被抠了。”

两个杂役面面相觑。李玄机站起来环顾四周，手按在储物袋上，炼气九层的气息往外扩了一圈。

沈渡趴在竹子上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

李玄机没发现。他收回气息，对两个杂役挥了挥手：“赶紧挖，挖完抬到后山崖洞里去。碑背面那行字要是被别人看见，你们都别活了。”

两个杂役埋头刨土。碑被抬起来的时候，沈渡从竹子上溜下来，绕到竹林另一头，捡起一块石头往远处扔。

石头砸在竹子上“啪”一声脆响。李玄机猛地转头：“谁？”

两个杂役吓得把碑往地上一撂。李玄机骂了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剑往石头落点的方向追了几步。

沈渡趁这空档从侧面摸过去，把碑背面那行字用袖子蹭了一遍，又抓了把湿泥抹上去，把字盖严实。

李玄机追出去十几步没见人，折回来催两个杂役继续抬。

三个人抬着碑往后山崖洞方向去了。沈渡蹲在暗处看着他们走远，松了口气。

碑上的字暂时保住了。李玄机以为没人看见，就不会急着杀人灭口。

而沈渡现在手里有一样李玄机不知道的东西——碑上那行“三锁”的记载。

他正准备撤，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沈渡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陆青崖蹲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张撕下来的账页。

“撕了。”陆青崖把账页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渡接过账页，就着月光看了一眼。账页上记着三年前的一笔出库：青石料一方，领用人李玄机，备注栏写了个“碑”字。

但账页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笔划掉了，划痕很浅，沈渡凑近才看清：“经办人：陈长老年侄陈白鹿。”

沈渡抬起头看陆青崖。

“李玄机上面那个人，是陈长老的侄子。”陆青崖声音很轻，“陈白鹿，内门执事，返虚境。三年前从内门调来外门挂了个闲职，明面上不管事，但药田的灵药进出全从他手里过。”

沈渡把账页折好塞进怀里，跟那半截信封放在一起。“返虚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境界，嘴里发苦。他现在炼气三层，李玄机炼气九层他都打不过，更别说返虚境。

“怕了？”陆青崖问。

“怕什么。”沈渡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债多了不愁。李玄机一笔，陈白鹿再加一笔，反正都得还。”

他走出两步，胸口偿天鼎突然烫了一下。沈渡低头把鼎摸出来，鼎上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第四行字：

“第四债。沈渡。触发条件：偿天碑首次移位。偿还方式：七日内，找到碑中‘第一锁’解法。逾期反噬。”

沈渡盯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

陆青崖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

“碑移位也会记债？”沈渡把鼎翻过来翻过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我就摸了一下碑，李玄机抬走的，凭什么记我头上？”

鼎上浮出一行极小的字：“碑主为鼎，鼎主为债。谁碰碑，谁欠债。”

沈渡骂了一句，把鼎揣回怀里。七天之内找到第一锁的解法，否则反噬。

他不知道反噬是什么，但偿天鼎的规矩从来不客气。

“先下山。”沈渡往竹林外走，“回柴房睡觉。明天得查陈白鹿，还有那碑上的‘第一锁’到底什么意思。”

陆青崖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摸了一下碑’？你摸哪儿了？”

“碑背面最底下那行字啊。”

陆青崖脚步顿了一下：“那行字写的是什么来着？‘偿天鼎有三锁’那个？”

“对。”

“那碑是谁立的？”

沈渡脚步也停了。他转过头看陆青崖：“李玄机立的。但刻字的人修为至少返虚，李玄机没这个本事。”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拍。沈渡先开口：“那行‘三锁’的字，是陈白鹿刻的。”

陆青崖点头：“陈白鹿知道三锁的事。他刻在碑上，是给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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