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头猪

一九八九年夏。

满月酒那年秋天，父亲从邻村牵回来一头猪。黑的，个壮大，牵回来那天在院里转了三圈，把晾着的席子拱翻了一张。

父亲说，这猪能长到三百斤。

母亲说，三百斤够过年了。

父亲说，养到年底，别卖。

走的前一夜，父亲又交代了一遍。

“猪别卖。”

“知道了。”

“卖了就买不回来了。”

“知道了。”

母亲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也记在本子上。本子上一行：八九年三月，猪一头，不卖。

母亲喂了它大半年。

今年夏天它没过去。

前一个月它就不吃食了。母亲把泔水端到圈边，它闻一下，走开。连着三天，一碗没动。

母亲去了趟镇上，在兽医站买了一包药。那人说是猪瘟，药拌在食里，一天喂两回。

药拌进去，猪闻了一下，还是走开。

药剩了半包，母亲把它收在碗柜上头。

死那天下着小雨。圈里的泥是稀的，大猪躺在泥里，肚子还热着的时候就已经不动了。

母亲蹲在圈边上，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摸到里头一只小的，拎出来，搁在干草上。

拎完她去拖大猪的腿，拖到院墙根底下，盖上一块塑料布。拖的时候她两只手抓着猪腿，腰弯下去，脚下打滑，滑了一下，又站住了。

那天早上招娣在炕上。

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不是猪叫，是母亲的脚步声。

母亲的脚步她认得。走得快的时候，鞋底在土地上擦一下；走得慢的时候，鞋底落地是闷的。

那天是慢的。

一下。

一下。

她从炕沿上翻下来，扶着炕沿站了一会儿。站不稳，就坐下了。

她看见母亲在院里，蹲在圈边上。母亲的手在圈里。

母亲没有叫。她也不会叫。她那时候会说三个字：妈，糖，要。

母亲的手从圈里出来的时候，拎着一只小的。那小的还热。

母亲把它放在地上。

母亲进屋了。进去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

她从碗柜里拿出一把刀，把刀在灶台上磕了两下，磕掉上头的锈。

刀刃在灶台上响了两声。

然后她剁了。

那个声音不大。

咚。

咚。

咚。

招娣坐在炕沿上，听着。

她只知道那个声音跟数钱一个快慢。

老三家的从院门口探头进来。

“嫂子，猪咋了。”

“没过去。”

“大猪也没了？”

“没了。”

“那你还剁。”

“小的也养不活。”母亲说，“就这一只。”

“就这一只留着干啥，这时候的猪崽子，留不住。”

“留不住也算喂过。”

老三家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塑料布。

“要不要我帮你去叫个人，把大猪抬走。”

“不用。我拖着去。”

“你一个人拖得动？”

“拖得动。”

老三家的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嫂子，猪崽子别剁了，我给你换两只鸡。”

“不换。”

老三家的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开口。

“一只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知道。”

“知道你还留。”

“我喂过。”

“你喂过大半年，喂出一身赔。”

“赔也是我喂的。”

老三家的把手拢进袖子里。

“大猪你打算咋办。”

“拖到路边，便宜卖。”

“死了的谁要。”

“有人要。喂狗的，熬油的，都有。”

“那能卖几个钱。”

“几个钱也是钱。”

“你去问一声。”母亲说，“东头老刘不是收这个。”

“我去问。”

老三家的走到院门口，回头。

“嫂子，你别一个人拖，腰要坏。”

“坏不了。”

“我喊我家那口子来搭把手。”

“不用。”

“用。”老三家的说，“都是一条街上的。”

中午母亲在锅里炖了那东西。锅盖一揭，白气顶上来。

她把锅盖斜靠在灶台边上，从汤上撇油。油撇出来，攒在一个小碗里。那点油她留着炒菜。

肉捞出来，切成块。没有切很多，切了一碗的量。剩下的放回锅里。

她切的时候，招娣站在灶边，伸手要够锅台。

母亲把她的手挡回去。

“烫。”

招娣把手缩回来，含在嘴里。

她又伸出去。

母亲把她的手抓住，翻过来看。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深，边上结了一层薄皮。

“哪弄的。”

“不知道。”

她会说的字少，这三个字是她自己凑出来的。

母亲把她的手在水盆里过了一遍，用围裙角擦干。

“别碰刀。”

“要。”

“要也不给。”

招娣把手往回收，收了半寸，又伸出来。

母亲从灶台边拿起一根柴，塞进她手里。

“拿这个。”

招娣捏着那根柴，捏了一会儿，扔在地上。

母亲没有捡。

母亲从锅里捞出一小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尝。”

招娣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还是咽下去了。

母亲看着她咽，把剩下那半块自己吃了。

她把碗端出去，放在桌上，往靠里那一侧推了推。

筷子摆了两双。

两双。

父亲不在。父亲那年三月下广东，一年回来一趟。

桌上就她们两个。

母亲先夹了一块，搁在招娣碗里。自己没有夹，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

墙角有个旧坛子，坛口盖着一块木板。

她把木板掀开，从坛子边上拿起一个报纸包。那包是她前两天包好的。

她把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肉，跟碗里的是同一块上切下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肉放进碗里。

碗里的肉多了几块。

她把报纸折好，塞回坛子底下，木板盖上。

回桌边坐下。

“妈。”

“嗯。”

“你不吃。”

“我吃了。”

“你没吃。妈刚才只夹了菜。”

母亲的手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妈吃了。”她说，“妈在灶间就吃了。”

“妈在灶间咋吃。”

“站着吃的。”

“站着咋吃。”

“站着也能吃。”

母亲把碗端起来，把最后那点菜汤喝了，放下碗。

她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招娣。”

“嗯。”

“往后妈攒下的东西，都是你的。”

招娣那时候一岁。她听不懂。

她只记住了那句“都是你的”，和母亲按在桌沿上的那一下手。

“爸啥时候回来。”

母亲把筷子摆齐。

“过年。”

“过年吃啥。”

“吃肉。”

“今天不是吃了。”

“今天不算。”母亲说，“今天是你哥的。”

招娣低头看了看碗。

碗里的肉还有三块。

“哥不在。”

“哥在。”母亲说，“哥在名字上。”

招娣把凳子往里挪了挪，挪到挨着母亲那一边。

桌子是八八年打的，漆还新，角上磕掉了一块，露出白木。

她把那块白木摸了一下。

“谁磕的。”

“你。”

“我。”

“你学走路，扶着桌子走，一头磕上去。”

“疼。”

“疼。你哭了一下午。”

“哥哭不哭。”

母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哥还没来。”

“哥来了哭不哭。”

“来了再说。”

她把那三块肉拨到碗边，一块一块排好。

“给哥留。”

“留。”

“留几块。”

“你想留几块。”

“三块。”

“那就三块。”

她真的没有再吃。她把碗推到桌子靠里那一侧，跟母亲刚才推的那个位置一样。

那天晚上她在炕上翻来覆去。

母亲问她咋不睡。

“糖。”

母亲从柜子里摸出一块糖，剥了，搁在她手心里。

她不吃，捏着，捏得糖纸皱巴巴。

“咋不吃。”

“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给妈。”

母亲的手停在她手心上头，没有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吃。”

“留着。”

“糖会化。”

“化了也是甜的。”

“妈不吃甜。”母亲说。

“那你舔一下。”

母亲低头，把那块糖拿起来，舔了一下，又放回她手心。

“甜了。”她说。

招娣笑了，把手合上，攥住。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把招娣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里，包了一会儿，松开，起身去了灶间。

招娣把手摊开看。糖在掌心化了一层，粘在掌纹里。

她把手指头一根一根舔了一遍。

舔完把手贴在脸上。凉的。

她躺下去，嘴唇在动，没有出声。

她在数。一，二，三。

数到三，又从头数。

那天夜里招娣醒了一回。

灶间有灯。灯芯拨得很小，一点黄。

母亲蹲在墙角，木板掀开着。她把坛子里的报纸包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地上，摆成一排。

摆完她用手量了量那一排的长度，摇了摇头，又开始一个一个数。

数到一半，她停住，把手按在膝盖上，从头再数。

招娣在门帘后头看着。

“妈。”

母亲的手一抖，一个纸包从手里掉下去，掉在地上。

她没有回头。她先把那个纸包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土，塞回坛子里。

“睡吧。”她说。

她把木板盖上，抱起坛子，挪到炕柜最里头，挨着那只空铁盒放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