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秋天来了媒人。
不是一个。是两个。
那几天院里晒着豆角。竹匾摆在墙根,豆角切成一寸长,摊开,晒得半干。
秀兰隔一会儿出去翻一遍,翻完进屋洗手,手上的水甩在门槛外头。
头一个姓王,镇上的媒婆,五十来岁,手上一层老皮。进了门先看院子。
她看的是堂屋门口那个新砌的台阶。
台阶是水泥的,抹得平,边上还留着瓦刀的痕。
“哎呀。”她跟秀兰说,“满仓这楼盖得敞亮。”
秀兰在灶间择豆角。
“嗯。”
她把豆角分成两堆。嫩的留给猪,老的自己吃。
她没有出去。
媒婆在院子里绕着台阶走了半圈,用鞋底在上头蹭了蹭。
“水泥抹得平。”她朝灶间说,“请的哪个匠人。”
“自己抹的。”
“自己抹的。”
“我抹的。”
媒婆往灶间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抹得比匠人平。”
秀兰没有接话。
媒婆进灶间来了。一脚门槛迈得很高,进门先看碗柜。
碗柜上摞着四个碗,新的,搪瓷的,盆上画着红花。
“碗是新买的?”
“上个月买的。”
“几个。”
“四个。”
媒婆伸手在上头那一个上摸了一下。
“还热乎。”
“刚用开水烫过。”
“四个够用?”
“够。”
“来客呢。”
“来客借。”
“借碗不丢人。”媒婆说,“我们家从前也借。”
“嗯。”
“不过碗是新买的,人心也是新的。”她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这话你信不信。”
秀兰没有答。
“我信。”媒婆自己接,“我看了三十年,谁家碗新了,日子就往上走。”
媒婆笑了,把手在碗沿上抹了一下。
秀兰把手里的豆角掐断了。
里屋有响动。
“妈。”
是招娣在炕上叫。
媒婆愣了一下。
“大姐,你这,有闺女了?”
“有。”
“多大。”
“一岁半。”
“一岁半好啊,会叫妈了。”媒婆凑过来,“给我看看。”
秀兰没有动。
“搁炕上睡呢。”
“抱来我看看。”
秀兰在灶间站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没有解围裙。
“睡着了。”
“睡着了也能看。我不吵她。”
“给我抱抱。”媒婆说,“认人的孩子将来认家。”
“她认生。”
“认生好。认生的闺女不外跑。”
秀兰转身进了里屋。
她把女儿从炕上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棉袄里,只露一张脸。
孩子刚醒,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抱着孩子出来,她站在灶间门口,没有往堂屋走。
两个媒婆都站起来了。
“哎呀。”头一个说,“这闺女生得俊。”
“像她妈。”另一个说。
“招娣。”头一个问,“起名了?”
“起了。”
“招娣。”另一个说,“好。这名字好。”
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响。
秀兰站在灶间门口,孩子抱在怀里。她没有笑。
头一个伸手要摸孩子的脸。
秀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很小,退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退了。
“怎么不让摸摸。”
“她认生。”
“这么点儿,认生啥。”
“认生。”秀兰说。
孩子把头往母亲怀里一埋,一只手抓住棉袄的领子。
“你看这手。”头一个说,“手指头长。长大是个巧手。”
“手巧好。”另一个说,“手巧能干活。”
秀兰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把领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她困了。”
“困了就睡。”头一个说,“我们说完就走。”
她说完转身回灶间,门帘掀起来又放下。
门帘落下以后,两个媒婆在院里说话。说话没有压低声音。
“这媳妇太闷了。”
“闷点好啊,闷的不会出去说。”
“她那手倒是快。”
“快好,快能干活。”
“四个碗。”头一个说,“上个月买的。家里来客才拿出来。”
“她家现在客多。”
“多。满仓这楼,一年比一年高。”
“高了才好说亲。”
“就是这话。”
“她家男人呢。”
“下广东了。三月走的,年底回来。”
“那这楼谁看着盖的。”
“她自己看着盖的。”
“一个女人看楼。”
“看着呢。砖是她去砖厂拉的。”
另一个媒婆啧了一声。
“她家那口子一年回来一趟。”
“回来一趟带钱。”
“她家那口子从广东回来,带回来一台缝纫机。八八年他家盖楼。”
“盖楼那年我在场。封顶那天,八个人在楼上。”
“三十八天。”
“工钱一天四十,管一顿饭。”
“封顶那天摆了酒。”
“肉是赊的,年根才还上。”
“赊的也摆。”
“赊的才要摆。”头一个说,“人家看的就是这个。”
另一个把手里的手绢叠起来。
“闺女上学了没。”
“上啥学。才一岁半。”
“我说往后。”
“往后。”头一个想了想,“不上学的闺女,将来嫁过去人家嫌。”
“嫌啥。”
“嫌不识数。嫁过去连账都不会记。”
秀兰在灶间择豆角。她把一根豆角掐开,把仁儿扔进碗里。择完一把,又拿一把。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头一个媒婆又走到灶间门口。
“大姐,我实话跟你说。”
“说。”
“现在镇上说一门亲,彩礼少的一千,多的两千。”
秀兰没有抬头。
“两千也有。”媒婆把手在围裙上擦,“看人家。”
“东头李家要一千。”她自己接着说,“西头王家两千。”
“还有带东西的。”另一个说,“有的带缝纫机。”
“缝纫机是新的。”
“新的。蜜蜂牌。”
秀兰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又掐成三截。
“她还小。”秀兰说。
“小才好。”媒婆说,“小的时候说定,长大就省心。你放心,我不乱说,我先给你留意着。”
秀兰把手里的豆角扔进盆里。
“用不着。”
“咋用不着。”
“她还不会走。”
媒婆笑了,笑了一声就收住。
“会走了就晚了。”
“咋晚了。”
“会走了就自己往外跑了。”媒婆说,“到时候你拦都拦不住。”
“那就不拦。”
“你说这话,人家当你傻。”
“当我傻就当我傻。”
“傻人养不出精闺女。”
“我闺女不用精。”秀兰说,“精了累。”
媒婆把手绢从袖口抽出来,又塞回去。
“你这话。”媒婆摇了摇头,“你这话不像当妈的说的。”
“我像不像,都是我当。”
媒婆把围裙上的手擦干净,往门口走。
“我过两天再来。”
“别来了。”
“来。”媒婆说,“我不来,还有别人来。”
两个媒婆走到院门口,头一个回头朝灶间喊。
“大姐,四个碗,收好了。”
“收好了。”秀兰在灶间应了一声。
“你家的楼,我给你记着。”媒婆说,“媒人不说瞎话。”
“记着干啥。”
“记着,往后好说亲。”
院门关上了。
两个媒婆走了以后,秀兰才从灶间出来。
她走到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
院门口有两个人在说砖价。说砖又涨了,说这楼再往上加一层,得多少钱。
她走到炕柜那边,蹲下去,从最底下拖出那只铁盒。
牡丹花的,铁皮的,锈了一大片。盒盖上落了一层灰。
这只盒子是她出嫁那年陪嫁带来的。刚来时装过一双新鞋,后来装线,再后来就空着。
她把灰擦掉,打开。
里头是空的。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满月酒那天收的,亲戚给的钱,用红纸包着,她一直没舍得拆。
她把包打开,里头一叠。数了一遍,又把票子捋平,数了第二遍。
数到一半,她停下来,把票子分成两摞。
底下那一摞压在盒底,上头那一摞摆在上面。
底下的不动。上头的那摞,过年用。
数完她把两摞合回红纸包,放进铁盒。
合上盖子。
啪。
她坐在炕柜跟前,手放在膝盖上,不动。
她伸手,把铁盒往柜板最里头推。推到底,锁扣扣上。
锁扣是坏的,扣不严。她从兜里摸出一根铁钉,插进去,别住。
钥匙是一根红绳穿的。她先把红绳系在手腕上,看了一会儿,解下来,塞到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炕柜那边有响动。
她没有起身。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钥匙,捏住。
响动停了一会儿。
又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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