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一千二百六十

一九八九年腊月里天黑得早。

刚过四点半，院外就全黑了。风从村西头过来，刮得门轴吱吱响。

招娣那年快两岁。她躺在里屋的炕上，被子盖到下巴。她没睡着，她听见灶间有人在剁东西。

咚。咚。咚。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她认得这个声音。这是妈在剁饺子馅。

炕沿上坐着个小孩。邻家的，比她小半个月，还不会说话，屁股底下垫个布兜，坐在那儿抠炕席。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不松手。

招娣爬过去看。

是一块木头。巴掌大，上面有字，刻得歪歪扭扭。

“娣”。

她认得这个字。她认得是因为妈用烧过的火钳在墙上教过她，教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小孩把木头往怀里搂。招娣伸手去摸。

小孩哇地哭了一声。

灶间的刀停了。

“咋了。”

母亲的声音。

招娣把手缩回来。母亲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她探出半个头。

母亲没出来。她站在灶间里，隔着帘子看。

看了一会儿，她把帘子放下了。

刀声又响了。咚。咚。咚。

那小孩还在哭。

母亲在灶间说：“让他哭一会儿。”

后来那小孩被抱走了。是隔壁王婶来抱的。

王婶在门口跟母亲说话，声音不大。

“这丫头，手快。”

“她才快两岁。”

“快两岁就知道抢东西了。”王婶笑了一声，“像你。”

母亲没接话。

母亲在灶间洗碗。她洗了很久，水换了三遍。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了。

她那时候还不会数数。

她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那个声音。

咚。咚。咚。

她跟着数。

数到七的时候，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又开始。

她从一数到七，从七数回一。

后来她大了才知道，那个剁馅的节奏，是有快有慢的。

快的是切。

慢的是剁。

一刀下去，往回带的时候慢半拍，带回来再落下去。

她母亲数钱的时候，也是这个节奏。

一张一张，往回拨。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两样是一回事。

她只知道屋里那个声音不乱。

她数着那个声音，就睡着了。

灶间的灯亮着。

父亲坐在灶间门口的矮凳上抽烟。他面前的方桌上摊着一副牌，还有一沓钱。

那沓钱很多。

招娣快两岁，她不懂钱。但她见过那沓钱，那沓钱用红色的纸包着，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厚。

“他爸，你少抽两口，那边有客。”

“哪来的客。”

“老赵家的老三，说要看看猪圈。”

“猪有啥看的。”

父亲把烟在鞋底上按灭了，站起来。

母亲把剁好的馅端出去。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她看见桌上那沓钱。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出去了。

父亲跟进来。他手里捏着那张红纸包的钱。

“俺们家招娣懂事。”他说。

他伸手去摸女儿的头。招娣偏了偏头，躲开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躲。她就是躲了。

父亲也没在意。他把红纸包往炕上一放，转身出去了。

后来的事，招娣记不清了。

她记得的是声音。

先是炕柜的盖子响。那个柜子有一道铜的锁扣，母亲平时锁着，钥匙挂在腰上的钥匙串上，叮叮当当。

她记得钥匙响。

然后是抽屉。灶间的抽屉，一拉开，木头涩，吱一声。她认得这个声音，因为妈总在这个抽屉里放针线。

然后是纸的声音。

不是一页一页的“沙”，是“啪”。

很脆的“啪”。

那是母亲按钱捆的声音。她数完一捆，在膝盖上拍一下，一捆一捆地拍。

一，两，三。

她在数。她那时候已经会数到二十几了。

数到二十三捆的时候，“啪”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

“就这些？”

母亲的声音。“那本子上还有。这几个月陆续收的，都在这儿了。”

“你倒是有心。”

抽屉又响了。这一次是往外拉东西。

“这个是啥。”

“当票。”

“当票能花？”

“不能。留着。”

“留着干啥。”

母亲没答。

父亲笑了。那种笑，招娣认得。是他在院门口跟人说话时候的笑。

“秀兰。”

“嗯。”

“那摩托能卖多少。”

“你要卖摩托？”

“我问你，能卖多少。”

“……八百。顶多。”

“八百。”

又是一阵纸的声音。这一次不是“啪”，是“沙”，连续的。

母亲的声音忽然高了。

“那是给招娣存的。”

“存着干啥。”

“存着。”

“存着啥。一个丫头片子能花几个钱？”

“你不能拿。”

“我拿我自己的钱。”

“那不是你的。”

母亲的声音低下去。

“你不能拿。”

招娣在炕上躺着。

她不知道那些纸是什么。她不知道“给招娣存着”是什么意思。

她只记住三样东西。

一是钥匙响。

二是那个“啪”的声音，数到十一张就停。

三是母亲说的那三个字。

你不能拿。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很久。她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舌头笨，“你不能拿”四个字要含在嘴里含半天才能说出来。

那天夜里她说了三遍。

天亮的时候，招娣醒了。

炕上只有她。母亲不在。

灶间的烟囱在冒烟。

她爬下炕，趿拉着鞋走过去。

方桌上摊着那本账本。

她认得那个本子。它平时压在灶台底下。

母亲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背对着她，在写东西。

母亲写得很慢。写完了看一遍，再写。

招娣走过去，趴在桌边上看。

本子上最后一行，是父亲的字。

歪的，笔画很重，像刻上去的：

“花了一千二。”

母亲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手里握着铅笔。铅笔尖已经秃了。

她翻回前头，一页一页地加。

加完了，她抬起头。

她没有写。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灶台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去灶上揭锅。

锅里的水开了很久，已经烧干了。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蹲在灶前吹火。

招娣站在她旁边。

“妈。”

“嗯。”

“纸上写的啥。”

母亲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记个账。”

“啥账。”

“没啥。”

母亲往灶里添了根柴。

“妈，为啥记账。”

“记着。”

“记着啥。”

母亲把火钳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记着钱花哪儿了。”

“花了能要回来不。”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

“不能。”

“那记它干啥。”

母亲站起来，从锅里舀了一勺水，倒进盆里，又舀了一勺。

“记着，”她说，“才知道少了多少。”

那天下午父亲回来了。

母亲在灶间做饭。他进屋，站在灶间门口。

“钱呢。”

“花完了。”

“我的钱你给我说花完了。”

“你拿走了。”

“我拿走了，我输了。”

母亲没接话。她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你说啥。”

“我说你拿走了我输了。”

“你拿走了，”母亲说，“你说一声。”

“我说了。”

“你说啥了。”

“我说我明天要用。”

“那叫说？”

父亲不说话了。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

“你拿我钱，赌，输了，回头说是我花的。”

母亲把菜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满仓。”

“你说。”

“我没拦你。”

“你拦了。”

“我说‘你不能拿’。”

“那叫拦？”

母亲把菜放下，转过身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说过三回了。”

“啥三回。”

“你拿家里钱赌，我说过三回了。八七年腊月，八八年六月，八九年腊月。”

“我哪记得。”

“你不记得我记着。”

她从灶台底下把那个本子摸出来，翻开，摊在案板上。

“你写了‘花了一千二’。”

“那是我写的。”

“抽屉里是两千三。”

母亲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你拿了两千三。你自己写的是一千二。”

父亲没说话。

“你写少了一千一。”

“……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我记着。”

她从本子中间翻了一页。

“上个月我记的，进项两千三。你今天拿的，全数，两千三。”

母亲把手指顺着那行字往下移。

“你写了花了一千二。”

“剩下的呢。”

“剩下的你写不出来了。”

她把笔拿起来，蘸了墨，在父亲那行字底下另起一行。

“还有一千一。”

父亲看着那两行字。

他看了很久。

“你记这个干啥。”

“你说记着才知道少了多少。”

“少一千一能咋。”

“少一千一是一千一。”

父亲忽然把手从兜里掏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叠钱。他抽出最外面的一张，往桌上一拍。

“一百一。”

母亲没动。

“拿着啊。”

“这是我的钱。”

“啥你的我的。”

“你从柜上拿了两千三。”母亲说，“这一百一是你赢的。你赢了你拿走。”

父亲把钱往她跟前推了推。

“拿着。”

母亲看着那张钱。

“你拿我两千三去赌。”

“那不是拿。那是借。”

“我什么时候借过你。”

“你那天说‘你不能拿’，那就是借给我了。”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我那四个字，是不让你拿。”

“反正钱是我花的。”

“钱是你花的。”母亲说，“债是你欠的。你欠老赵家四千二，欠刘老二八百，欠村东头你二叔三百。这些是你欠的。”

“你要算这么清。”

“我一直算得清。”

父亲笑了。

他把烟在鞋底上碾了碾。

“行。”

他把那张一百一又往母亲那边推了推。

母亲没动那张钱。

“你留着。”母亲说。

父亲没拿。

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要走。

“满仓。”

父亲在门口站住。

“我跟你说过，”母亲说，“这钱是给招娣存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咋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母亲说，“你不会拿。”

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灶膛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

“我明天还去。”

“你去。”

“我赢了回来。”

“你赢了，”母亲说，“也别说是你赢的。”

父亲走了。

母亲站在案板前，把那把菜刀拿起来，接着切。

切了两下，她停了。

她把刀放下。

那张一百一还搁在桌上。

她走过去，把钱拿起来。

她拿着那张钱，站在那儿。

然后她走到炕边，把钱压在炕席底下，压在招娣的枕头旁边。

“这是你的。”她说。

招娣已经爬上炕了。她快两岁，她不知道这张纸是什么。

“妈。”

“嗯。”

“爹干啥去了。”

母亲把帘子放下。

“他去给你挣钱了。”

那天夜里，招娣躺在炕上，听见灶间又响起了“咚、咚、咚”。

是娘在剁馅。腊月里要包饺子，白菜帮子剁得细碎，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她听着那声音，觉得跟白天娘数钱时一个样。数钱也是“咚”一下一个数，剁馅也是“咚”一下一刀。娘的一天，就是这么一下一下过的。

她翻了个身。炕柜底下那个铁盒，边沿沾着一圈油垢，是常年搁在灶台边沾上的。娘每天数完钱，就把钱塞进去，红布盖在上面。红布是陪嫁带过来的，边角磨得起毛了。

招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灶间的“咚咚”声慢慢远了。她眼皮沉下去，睡着了。

梦里没有爹。只有娘在灶台边，一下一下，把日子剁碎了，又一下一下，把日子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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