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唢呐

一九九〇年腊月请了唢呐。

不是红白事。

是父亲要在村里“扬个名”。

盖了楼，买了电视，买了摩托。八九年那台摩托花了一千二，他逢人就说这一千二。

腊月里，村里人都在等着看陈家这年怎么过。

父亲请了唢呐班子。

两个吹手，一个敲鼓的。

唢呐从腊月二十三吹到二十六。

三天。

头一天杀猪。

猪是八月里母亲买回来的那头小的，一百九斤。母亲说过年杀它。

母亲杀猪的时候，村里好几个女人来帮忙。

她们站在院子里说话。

“这一头够不够过年的。”

“够。杀了还有腊肉。”

“满仓家今年阔了。”

“阔啥，”母亲说，“他欠着账。”

那女人笑了一声。

“欠账谁不欠。”

母亲没有接。

她把猪按在案板上。

第三天端出去的那盘肉，不是买的。

是自家坛子里腌的。

去年秋天腌的，一块三斤，挂在灶间的房梁上，腌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一块肉，本是留着开春煮了吃的。

母亲把它取下来了。

她取的时候跟来帮忙的女人说：“这是自家坛子里的。”

“自家坛子的咋能上桌。”

“咋不能。”母亲说，“过年嘛。”

她把那块肉切了。

端出去的时候，那女人还在说满仓家今年阔了。母亲把盘子搁在桌上，没接话。

那天父亲在里屋陪客。

他坐在炕上，端着杯子。

里屋的桌上摆着一碟花生、一盘猪头肉、一瓶酒。

外头的唢呐响着。

招娣那年三岁。

她坐在门槛上听。

那个声音在她耳朵里不是唢呐。

是“哇哇”。

她那时候会说三个字。这三个字里没有一个是“哇”。

但那个声音听起来像哇哇。

她坐在门槛上，一听就是一整天。

母亲从她身边过去，端着一盆水。

母亲过去的时候，她伸手拉母亲的裤腿。

“妈。”

母亲把盆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坐这儿别动。”

“妈，哇哇。”

“那是吹的。”

“谁的哇哇。”

母亲没有答。

她走了。

第二天蒸馍。

第三天……

第三天母亲在灶间算账。

不是切菜，不是蒸馍。

母亲坐在灶口那张小板凳上，膝上摊着那个本子。

她在算。

那天一整天她都在算。

外头父亲在陪客。

有人在院里喊：“满仓，出来喝一杯。”

父亲在里头喊：“我妈算账呢，别叫唤。”

那是他那三天里唯一一句提到母亲的话。

他不知道母亲算的是什么。

母亲算的是三天。

三天里，猪肉一百九斤，四块二一斤；白面两袋，四十六；粉条、糖、烟、酒、瓜子；唢呐班子八十；借来的桌子板凳碗筷；猪头、猪蹄、猪肝、猪肠。

母亲一样一样算。

算到晌午，她算出来一个数。

那个数比她年初想的多了。

她没有慌。

她重新算了一遍。

第二遍算完，还是那个数。

她放下笔。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那儿。

锅里还温着。

她掀开锅盖，从锅里舀出一碗饭。

她把饭端出去，放在院子当中的桌子上。

“满仓。”

父亲从里头出来。

“咋。”

“把这个吃了。”

“这是啥。”

“剩饭。”

“剩饭搁锅里热着就成，搁外头凉了。”

“你端出来，凉了也热乎。”

父亲看那碗饭。

饭上头压着两片肉。

他抬头看母亲。

“你不吃？”

“我吃了。”

“你一天没出灶间。”

“妈在灶间吃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父亲站在桌边，把那碗饭端起来。

他吃了。

他吃得很慢。

那是他那三天里唯一一顿吃得慢的东西。

外头唢呐还在响。

母亲回到灶间。

她坐在板凳上，把本子翻回前头。

她算的是另一笔。

这一笔她算了三年。

从八九年二月盖楼那笔算起，算到今天。

算到今天她把笔搁下了。

她搁笔的时候，院里那两桌客正在划拳。

喊声很大。

母亲在灶间，把本子合上。

她没有塞回灶台底下。

她把它放进了怀里。

抱着算完的账，她接着干活。

她把案板上的肉馅剁成丸子上锅蒸。

咚。

咚。

咚。

那个声音很有节奏。

招娣在门槛上又听见了。

那个声音不像哇哇。

那个声音像数数。

她那时候还不会数。

但她听得出，娘在数。

数完了，她妈从灶间出来，把一盆丸子端到桌上。

盆很烫，她妈用抹布垫着手。

端到一半，烫着了。

她妈没吭声。

她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换了个手接着端。

放下盆，她回灶间。

那盆丸子，八桌人吃了。

剩下半盆，第二天早上她妈热了热，自己吃了。

那一年招娣四岁。

她记住的不是丸子。

她记住的是门槛上那个声音，和那个声音停下来的那一下。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娘那一天算的那笔账里，有一笔是给她的。

那笔账的名字，叫“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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