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
招娣三岁那年,家里的东西开始少。
先是摩托。
那辆摩托不见了。深蓝的三轮车还停在院门左手边,斜对着猪圈,车斗上的黑漆反光她每天早上都要看一眼。
有一天下雨,她趴在窗玻璃上看,摩托原先停的那块地方是空的。地上留着一块颜色深一些的长方形,是车压出来的印子。
她问母亲:“车呢。”
母亲在灶上舀粥,没回头。
“卖了。”
“卖哪儿了。”
“抵债。”
“抵啥债。”
母亲舀粥的勺子停了一下。
“钱。”她说。
招娣不明白。她只知道以前每天早上那个位置有一块红的,现在没有了。
那块红是摩托的漆。深蓝的车身,车斗边上有一道黑漆反光,每天早上太阳斜过来,那块红就在院门左手边亮一下。招娣爱看它。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趴到窗台上看那块红在不在。
现在不在了。地上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别处深,是车轱辘压出来的。下雨天那块印子吸了水,颜色更深,像一块补丁贴在灰地上。
她问母亲“车呢”,母亲说“卖了”“抵债”。她不懂“抵债”,但她记住了那块长方形。后来家里少一样东西,她就去看一眼地上。摩托的印子还在,只是边上长了草,慢慢盖过去了。
那年她三岁,分不清“卖”和“丢”。她只觉得,原来东西是会没有的。早上还在,晚上就没了。跟人一样。
她开始数。数院里有几样东西是“还在”的:三轮车(轮子瘪了)、猪圈(空了)、灶台(没动)、母亲(没动)。数到母亲,她停了一下,把“母亲”也记进“还在”那一栏。
那是她第一次给自己记账。
有一回,院里来了个要账的。
那人不进屋,站在院子当中。
母亲在灶间择豆角。
择好的放左边的盆里,掐坏的放右边。
“……他还差五百一十。”那人说。
父亲坐在墙根底下,手里拧着螺丝刀。
他没有抬头。
母亲在灶间听见了。
她把豆角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到炕柜前头。
她拉开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她翻了两下,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母亲自己缝的,针脚密得看不出起头。
她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叠钱,用红纸包着。
她一张一张数。
数到一半她停了,把数过的放回红纸上,再接着数。
数完了,她把钱推成一摞。
她走到院子里,递给那人。
那人当面点了一遍。
点完,把钱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父亲还坐在墙根底下。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父亲说:
“……回头算。”
他站起来,把螺丝刀别在腰上,出院门了。
母亲回灶间。
她把围裙上的手擦干。
她站在灶台前头。
“……五百一十。”
她念了一遍。
停了一下。
她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弯腰,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
火旺了一点。
“妈。”招娣在门口说,“五百一十是啥。”
母亲没有回头。
“……钱。”
她把火钳搁在灶台上。
“妈,那个人是谁。”
“……要钱的。”
“他下次还来不。”
母亲把锅盖揭了。
蒸汽上来。
她把锅盖搁在灶台上,扣过去。
“……还来。”
招娣在门口站着。
她记住那个数了。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钱。
她只知道母亲念了两遍。
那年夏天,彩电也没了。
那台十四寸的,蹲在堂屋的方桌上,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她爱看那个,里面有个骑马的,有打仗的。
有一天从外头回来,堂屋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在院里拆一个纸箱,纸箱里是那台彩电的包装。
“爸。”
“嗯。”
“电视呢。”
“卖了。”
“卖哪儿了。”
“抵债。”
又是抵债。
她那天晚上躺在炕上想了很久。她想的是:抵一次债,就要少一样东西。
她数了数。她那时候已经会数到一百了。
摩托,彩电。
还有一样是原来在那儿的,院墙上的水泥皮。那面墙原来是平的,光光的。现在一块一块往下掉,掉下来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土黄。
到秋天,那面墙掉了一半。
三轮车还在,但轮子瘪了。父亲不骑了,拿一根绳子拴在车把上,防止它倒。
秋天的晌午,父亲从堂屋出来。
他把三轮往院角推。
轮子瘪着,推起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印。
“挪挪,别挡门。”母亲说。
父亲没答。他推了两下,把车推到墙根。
拴车的那根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蹲下去看轮子。
用手按了按。
轮子没气。他按了一下就起来了。
母亲在院里晒被子。
她把被子搭到绳子上,拿竹竿敲。
灰尘起来一层。
招娣站在墙根底下。
“妈。”
“站远点。”
母亲又敲了一下。
“妈,为啥敲。”
“拍灰。”
“拍出来干啥。”
“给你盖。”
母亲敲到第三下,停了。
她把竹竿搁下,蹲下去。
她在数地上的衣裳。
“招娣。”
“妈。”
“几件。”
招娣蹲下去,一件一件点。
“……五个。”
母亲自己又数了一遍。
“五个。”
她把衣裳抱起来,一件一件搭到绳子上。
她搭得歪。
她扯了扯,扯正了。
“妈,为啥要数。”
母亲把绳子往绳桩上绕。
“……晚上收的时候,你给妈报个数。”
“记不住咋。”
“你记着。”
“记着。”
“记错了咋。”
母亲把绳子绕紧了一圈。
“……再数一遍。”
那天晚上收衣裳,招娣站在绳子底下报。
“三件衣裳,两条裤子。”
母亲一件一件往下摘。
摘完最后一件,她数了一遍。
“……五个。”
“对。”
母亲把衣裳抱走了。
抱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招娣。”
“妈。”
“明天还数。”
入冬前,母亲在院里码煤。
煤是从村口买的,一块一块的煤球,灰黑色。
母亲把它们码在墙根底下。
码一层,垫一层稻草。
她码得整齐。
一排十个。
码完一排,她用手在上头按一下,按实了。
招娣在旁边看着。
“妈。”
“咋。”
“我数。”
母亲的手没有停。
“数。”
招娣蹲下去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几个。”
“十个。”
母亲把稻草抽了一根,塞在那一排底下。
“这一排几块。”
“十个。”
“下一排。”
招娣挪过去数。
“……十个。”
母亲把那一排推了推。
推完她直起腰。
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妈。”
“咋。”
“这些够烧一冬么。”
“……不够。”
“不够咋办。”
母亲从煤堆上拿起一块。
她掂了掂。
“再买。”
“买多少。”
“……过些天看。”
“啥叫看。”
母亲把那块煤放回原处。
她放的位置跟原来一样。
“……谁家买煤,谁家先烧完。”
招娣没听明白。
“妈。”
“咋。”
“煤也有账么。”
母亲把稻草抽了一把,垫在最底下那一排。
“有。”
“记在纸上。”
“……记在脑子里。”
招娣记住了。
她记住的不是煤。
她记住的是那一排的个数。
十个。
“妈。”她指着最上头那一块,“这块是新的。”
“咋。”
“它颜色不一样。”
母亲把它翻了个面。
“……是新的。”
“那这块算不算两个。”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那块煤拿起来,搁到一边。
“不算。”
“为啥。”
“一个是一个。”
母亲弯腰把那块煤往炉膛边上推了推。
她推了推。
“招娣。”
“妈。”
“过些天你再数一遍。”
“为啥。”
“少一个,你就知道少一个。”
父亲开始喝酒。
一开始是吃饭的时候喝半盅。酒是供销社买的,散装的,装在一个塑料壶里。
后来是喝完再吃。喝完了他去灶间拿碗,母亲把碗递给他,他有时候不接。
有一次招娣半夜醒了,看见父亲坐在堂屋的凳子上,面前是那个酒壶。他没喝,就那么坐着。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来。
他坐下。
他又站起来。
招娣在炕上没敢动。她数着他站起来又坐下,一共四回。
第五回他没有坐下。
他在堂屋当中站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炕柜跟前。
他拉开柜门。
他在里头翻。
翻出来的是母亲的一件褂子。
他把褂子抖开,摸了两下,又叠起来,放回去了。
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再坐。
他坐回凳子上。
一直到天亮。
那年冬天,她快四岁。
有一天她睡到中午,醒了。屋里没人。
母亲在灶间。
灶间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平常的烟,是别的。她闻了闻,是煮鸡蛋的味道。
她趿拉着鞋跑过去。
灶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十二个鸡蛋,剥了壳,还热着。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
母亲在灶台前头择菜。
“妈。”
母亲的手停了。
“醒了。”她说,“洗了手来吃。”
招娣站在门口没动。
她盯着那个盆看。十二个鸡蛋。她数了。
“妈。”
“嗯。”
“哪来的。”
母亲把菜叶放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队里发的。”
“队里发十二个?”
“生孩子的都有。”
招娣没听明白。她走过去,站在灶台边上,抬头看母亲。
“妈,”她说,“我没生过孩子。”
母亲的背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转过身来,把搪瓷盆往招娣那边推了推。
“那就是给你的。”她说,“你吃了长得快。”
招娣伸手去拿。拿了两个。
母亲在她身后说:“慢点,烫。”
那天中午,招娣吃了四个。
剩下八个,母亲用碗扣上了,搁在灶台角落里。
父亲是傍晚回来的。
他一进院门就喊:“秀兰。”
母亲从灶间出来:“回来了。”
“队里那个补贴,是发了不。”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吃了。”
“谁吃了。”
“……招宝。”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眼灶间。
灶间的门帘后面,有一双小鞋。
“……哦。”他说。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他再没问过补贴的事。
母亲站在门口。围裙上有一块洗菜的水渍。
她撒了一个谎。
那个家里还没有的人的名字,她用它当了挡箭牌。
名字簿上确实有那一行。是满月酒那天就写好的,底下没有落日子。
她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能说“名字簿上有他的名”,因为说了,父亲就要问,那一行是谁的、什么时候写上的、为什么。
“妈,”招娣从灶间出来,“是给我……”
“招娣。”母亲说。
那声音不重。
招娣停住了。
她看见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按着。按得指节都白了。
母亲没说话。
父亲把外套搭在院里的绳子上。他进来的时候,绕开了母亲,离她有半步远。
那天晚上他没提补贴的事。
后来也没再提过。
母亲撒谎的代价,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父亲不再问“补贴呢”。
他不再问家里任何东西去哪儿了。
他问的是外头的事,外头的天、外头的价、外头谁在盖房。他跟人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在家的时候很少说话。
母亲还是每天记账。
有一天招娣看见母亲坐在灶台前头写东西。她凑过去看。
本子上是这样写的:
“九〇年二月十一,进八百四十。欠五百一十。”
这一行是二月里记的,字已经旧了。
母亲把本子翻回前头,一页一页加。她加得很慢,用手指点着。
她加完,把笔在纸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把笔掉过来,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腊月那笔,没了。”
招娣看着那行字。
“妈,欠五百一十是欠谁的。”
母亲的手停了。
“……欠你爸。”
“欠他啥。”
“欠他钱。”
“他不是拿走了么。”
母亲没答。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灶台底下。
那以后招娣开始记账。
她不会写字。她用粉笔,在门槛外的青砖上写。
一。二。三。
写完三,她就不会写了。她画了一个圈。
她画了很多个圈。一个挨着一个。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蹲在地上的女儿,愣了一下。
“你在干啥。”
招娣把粉笔藏到身后。
“妈,我在数。”
“数啥。”
“往后有三个弟弟五个妹妹,就不够写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地砖。
“……谁跟你说的。”
“王婶说的。”招娣说,“她说我妈要生八个。”
母亲没说话。
她弯腰,把粉笔从女儿手里拿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还给她。
“记在纸上。”她说,“别记在地上。下雨就没了。”
那一天,招娣第一次给自己记了一笔。
她手里攥着那截粉笔,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记啥。母亲说记在纸上,可家里没纸。她跑去灶间,撕了一角旧报纸,趴在炕沿上,歪歪扭扭画了一道杠。
那是她人生的第一笔账。
她不认字,不会写“今天妈给了我一块红的糖纸”,就画了一道杠。一道杠,代表一天。母亲说了,好的日子,就画一道;不好的,就不画。
她画得认真。粉笔灰落了一袖口,她也不拍。
后来那角旧报纸丢了,可那道杠,她记了一辈子。记在纸上,记在地上,记在心里。下雨冲不掉,风吹不散。
母亲那句话,她听懂了,不是怕雨。是怕她记的东西,随随便便就没了。日子得留个痕。
铁盒里的红布,就是母亲的“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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