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利息

九一年春天，有个人上门来。

不是要钱的。

是送礼的。

他提着一包点心，两盒糖，进门先叫“嫂子”。

秀兰在灶间剥蒜。

“……谁啊。”

“镇上供销社的，姓周。”

母亲把手里的蒜放下。

她出去看。

那人四十来岁，胖，穿一件新的确良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满仓在家不。”

“不在。”

“那我等会儿。”

母亲站在灶间门口。

她没让他进屋。

她也没让他走。

她问了一句：“你找我啥事。”

那人笑了。

“嫂子，我听说满仓盖楼借了点。”

母亲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借人了。”

“……也不是借人。”那人说，“我那钱借出去，年底得还。”

母亲没有说话。

那人把点心放在桌上。

“嫂子，这钱不急。年底还上就行。”

母亲看着那包点心。

“……年底要是还不上呢。”

那人的笑收了一点。

“嫂子，我这是给你个机会。”

“啥机会。”

“满仓盖楼那会儿，正经问我借过一回。”那人说，“那回我也没要他还。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人在屋里走了两步。

“下个月，我要去趟你们邻村收账。”他说，“我顺道。”

母亲站在灶间门口，一动不动。

“……你啥时候去。”

“下个月初八。”

“初八我当家的不在。”

“满仓上哪儿去。”

“跑车。”

那人走了以后，母亲把点心拿起来。

她打开油纸看了一眼。

两包点心，四块糖。

她把点心重新包好。

她没有吃。

她把它搁在碗柜最上头。

那天夜里她在本子上算。

她算的是从八九年二月到今年二月，除了老赵家那笔，这个家还欠过多少人的钱。

她算了一夜。

算出来的是四笔。

四笔加起来，一千八。

她把这四笔在纸上排了一遍。

排成一行。

她把本子合上。

第二天她开始还。

不是还钱。

是把日子掰开，一天一天地往前挪。

三月里，她开始往镇上跑。

不是一趟。

是三趟。

一趟去供销社……那一趟是取钱。

一趟去集上……那一趟是卖鸡蛋、卖菜。

一趟是往邻村去……那一趟是去一个远房亲戚家。

那个亲戚家借过她一笔，八百。

借的是八九年腊月。

那时候家里刚盖完楼。

母亲去过三趟。

第一趟去，人不在。

第二趟去，那家的男人说，没钱。

第三趟去，那家的女人在门口站着，说了实话。

“嫂子，不是我们不还。”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们有难处。”

“难处不是不还的理由。”

“那你们啥时候还。”

那女人想了想。

“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我下个月来。”

她走的时候，那女人送到院门口。

“嫂子。”

“嗯。”

“你这个钱，”那女人说，“你记着利息没有。”

母亲停住了。

“……啥利。”

“就是多还的钱。”

“多少。”

那女人说了个数。

母亲没有说话。

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

她走了。

她走到半道上，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她坐了很久。

那天她回家，在本子上写：

“九一年三月初六，邻村王八家，八百。”

她停了笔。

她把“利”那个字想了很久。

她不会写。

她把这笔账的数在心里加了一遍。

加完，她在本子上添了一句：

“她说下个月。”

母亲不写利。

她不认得那个字怎么算。

她只写日子。

日子会自己长。

四月里，她开始每个礼拜去一趟集。

她去卖鸡蛋。

一天八个蛋，她攒着。

攒够三十个，攒够六十个。

有一次她在集上碰到个买鸡蛋的，给的价高。

那人问：“大娘，你这蛋是新下的？”

“今早下的。”

“那你咋不早卖。”

母亲没有答。

她把蛋篮往身后挪了挪。

那人走了以后，她在集口站了一会儿。

那天她把蛋带回家了。

攒到第五十天，她才卖出去一趟。

按当时的价，二十八个蛋，换了四块二。

她把这四块二记在“进”那一栏。

她没有记在“利”那一栏。

她不记利。

她记的是那一天。

五月里，她做了一件事。

她给她那个本子改了记法。

原来一行就是一行。

她现在在每一行的旁边，画一个小记号。

还了的，画一个圈。

没还的，画一道。

到期还不上又转过去的，画两道。

这个记法是她自己想的。

她没有教过谁。

她只是在纸上划的时候发现，一道不够。

那年秋天，有人上门要账。

来的不是那个姓周的。

是另外两个。

母亲把本子拿出来，翻到那几页。

她一个一个报。

“李家二百，借了七个月。”

“刘家一百，借了四个月。”

“周家七百二。”

“……还有一笔是九〇年夏天借的，四百。”

那两个人听着。

听完以后，其中一个说：“嫂子，你这个数不对。”

“哪不对。”

“利没算。”

母亲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利是多少。”

“多少得看日子。”

母亲没有说话。

她把本子翻到最前头。

她从那儿开始，一行一行念。

她念的不是数。

她念的是日子。

“六月十八，借李家的二百。”

“七月九，借刘家的一百。”

“……下个月初八，周家的七百二到期。”

她念完了。

屋里很静。

那两个人对了一眼。

“……嫂子，你这个人。”

“咋。”

“你是记账的。”那一个说，“你咋不去当会计。”

母亲没有答。

她把本子合上。

“钱我慢慢还。”她说，“利你们自己算。”

那两个人走了以后，母亲在灶间坐着。

她坐了很久。

招娣那年三岁。

她不懂“利”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年冬天，母亲开始半夜起来。

起来坐在灶间，不点灯。

有一次招娣醒了，看见母亲坐在那儿。

“妈。”

“嗯。”

“你咋不睡。”

“妈在算账。”

“……咋算。”

母亲没有答。

后来招娣算过一笔账。

从八九年二月到九一年冬，两年零十个月，母亲记了一百零九行。

那一百零九行里，没有一行是“利”。

她只写日子。

日子会自己长。

招娣那时候只知道一件事：日子越长，欠的越多。

那年腊月廿三，父亲在堂屋里喊了一声。

他喊的不是账。

他喊的是别的。

那以后母亲记账的本子塞得更深了。

深到招娣伸进手去，只摸到灰。

母亲把本子往里推的时候，是跪着推的。

推完，她拿手掌在灶台底下的土上按了按。

按平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