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彩电是九〇年夏天没的。
招娣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她正好从外头回来,脚上沾着泥,站在院门口往堂屋里看。
桌上的空地方上有一个方印。电视原来正好占那么大。
那年她三岁,还不知道“抵债”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东西没了。
后来她听人说过一次:抵债,就是东西没了,换成钱,钱给别人。
她记得那天她还问了一句。
“妈,电视呢。”
母亲正在灶间刷锅。
她的刷子停了一下。
“在人家屋里。”
“人家是谁。”
“……你爸的朋友。”
招娣不懂。
她只知道一样东西昨天在,今天不在了,这个跟“妈把我送到舅舅家”不一样。
送到舅舅家,她还能在回来的路上想着电视。
送到人家屋里,那个东西就是别人的了。
她在院里转了一圈。
她转到堂屋,把那块地方踩了踩。
地上有一圈灰印。
电视的四个角。
她用脚在那圈灰印里踩了踩。
她踩到电视原来立着的地方,脚尖碰到一个硬的。
她蹲下去。
是一个角。
她用手抠。
抠出来一个方的东西,硬的,四个角,磨得发亮。
是一个角。
她拿在手里看。
她不知道那是电视的角。
她把它交给了母亲。
“这个。”
母亲的手在刷子上停住了。
她低头看。
她看了很久。
“这个不能扔。”母亲说。
“我捡的。”
“嗯。”母亲说,“你搁下。”
母亲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下。
她把它放在炕柜上。
它在那儿搁了很多年。
母亲没有把它扔了。
她把它放在炕柜上。
那两年,村里人还常常提那台彩电。
谁家有彩电,是能说出去的事。
母亲不提。
有一回东头的媳妇来串门,站在炕柜前头看了半天。
“这个是啥。”
“一个角。”
“电视的角。”
“嗯。”
那媳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嫂子,你们家那台……”
母亲把抹布往盆里一扔。
“当了。”
那媳妇看看炕柜上的角。
又看看母亲手里的盆。
她没有再问。
她走了以后,母亲把那个角拿起来。
她用袖子擦。
她擦了很久。
擦完她放回去。
她擦的时候,招娣在门口站着。
母亲那天说了一句话。
不是跟那媳妇说的。
也不是跟父亲说的。
她站在炕柜前头,对着那个角。
“这个比那个金贵。”
招娣不知道她说的“那个”是哪个。
她那时候三岁。
她只看见母亲在擦一个硬东西。
擦了很久。
后来那台电视又回来了。
这个角没有回去。
它还在炕柜上。
它在那儿搁了很多年。
九六年母亲收拾屋子的时候,把它扔了。
那时候招娣已经不惦记它了。
她那年八岁。
她不记得那个角是什么。
她只记得母亲扔东西的时候,手是停了一下才扔的。
那年夏天她八岁。
母亲收拾屋子,收到炕柜。
母亲把柜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灶间端。
招娣在院里蹲着玩粉笔。
她听见柜子响。
她跑进来。
母亲在擦炕柜。
手上那块抹布来回擦。
铁盒在炕柜上头。
牡丹花的。锈了一大片。
招娣站在炕柜底下,仰着头看它。
“妈。”
“咋。”
“我能看不。”
母亲的抹布没停。
“看啥。”
“盒子里。”
母亲把抹布在炕沿上拧了一下。
“……你够着了。”
“……嗯。”
招娣搬了板凳过来。
她踩上去。
她够着了。
她把盒盖按开。
一只手上来了。
按在盖上。
“你又翻。”
盖子按回去了。
招娣的手还搭在盒子上。
她摸到盒沿。
锈的。糙的。
“妈。”
“下来。”
“电视没了。”
“搁着。”
“这个还在。”
母亲的抹布停了。
“妈,这个比那个值钱么。”
母亲把抹布放在炕柜上头。
“不值钱。”
“那它咋不扔。”
母亲的手在抹布上按了一下。
“……这是妈的东西。”
“那电视是啥。”
“也是妈的东西。”
“电视扔了。”
母亲没有答。
“妈,电视还能再买一个么。”
“能。”
招娣等了一会儿。
“那这个能么。”
母亲没有答。
她把抹布拿起来,又擦了一遍柜面。
擦完了,她把凳子上那个盒子端下来。
她把它塞进炕柜里。
“搁底下。”
“妈。”
“搁底下。”
她把柜门掩上。
“妈,盒子跟电视换了个地方。”
母亲的手停在柜门上。
“……那不叫换地方。”
“那叫啥。”
母亲把柜门推严了。
“叫收着。”
同年秋天,村里来了一个收废品的。
推着个自行车,后头绑着两个大筐。筐里有纸箱子,有酒瓶,有铁皮。
他在村口那条街上喊:“废纸嘞,酒瓶,铁皮。”
招娣那时候在村口玩。
她跟着那个收废品的走了半条村。她看见有人把一捆旧报纸从窗户里递出来,有人把酒瓶装了半筐。
“铁皮咋收。”她问。
“铁皮不看。”那人说,“得看是啥铁。铝的不要。”
“那这个呢。”她指着他筐里的一个。
“罐头盒。”那人说,“那不值钱。”
招娣就记住了“罐头盒不值钱”。
她那时候不知道,她家有一个铁盒,牡丹花的,锈了一大片。
九一年开春,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四十来岁,黑脸,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推着自行车进村,在村委门口停了车,问人:“请问陈满仓家往哪走。”
村里人给他指了。
招娣那天在门口玩。她看着这个人从她家院子外面过去,径直进了院子。
她认得那双手。
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水泥灰。那是一双砌墙的手。
那人在院里喊:“满仓。满仓在家不。”
父亲从屋里出来。
“哎呀,邱哥。”
两个人在院里握手,摇了好几下。
母亲从灶间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老邱是阜阳人。他和父亲是在广东的工地上认识的。
那地方叫澜石,是个小镇,遍地都是窑。那几年皖北出去打工的人多,瓦工一茬一茬地往外走。
他们在工地上干了两年半。
“头一年就三百多一个月。”老邱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母亲端来的茶,“第二年涨到五百。年底那两个月,工钱加奖金,发的现金。”
招娣在旁边听。她已经能听懂大人说话了。
“你咋记得这么清。”父亲说。
“我记个账。”老邱说。
他说着从棉袄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照片。
黑白,四寸,边上有点毛。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贴着白瓷砖,瓷砖是新贴的,还亮着。
“俺媳妇。”老邱说。
站在房子前面的是个女人,穿着棉袄。棉袄是新的,红的,肩上有一块亮,那是灯照的。
“这是八八年四月。”老邱说,“俺回去过一趟,那趟把八百寄回去了,寄给俺媳妇贴瓷砖。”
他把照片递过来。
母亲接了。她看了看。
“弟妹好福气。”
老邱笑了一下。他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俺媳妇比我会过。”
父亲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母亲把照片还给他。老邱接的时候看了一眼母亲手里的茶碗。
母亲正要把碗收回去,老邱说:“嫂子也喝点。”
母亲笑了笑,把碗放下。
她那个笑很短。
那天老邱留了半天。走之前,他跟父亲在院里说了会儿话。
招娣在门槛上玩她的粉笔。她后来才明白,那几句话她本来不该听见,但她那天没走开。
“满仓。”
“嗯。”
“广东那地方,你还去不?”
父亲没立刻答。
“过了年再说。”
老邱“嗯”了一声。
“那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他说,“俺在那边还认识人。”
“不缺。”
“满仓。”
“嗯。”
“俺们那时候六个人,赌钱分赃。”老邱说,“抽签。老瞎子似的一个,就是最小那个,俺抽着的是台三轮。轮子是瘪的。”
“我记得。”父亲说,“我那台也是三轮。”
“俺那台也是三轮。”老邱说,“但俺那台上头焊了块牌子。”
“焊的啥。”
“俺媳妇的名。”
老邱笑了一下。
“秀兰。俺媳妇叫秀兰。”
院里的风把那两片挂在墙上的木牌吹得响了一下。
父亲没说话。
老邱也没再说。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父亲接了。
两个人蹲在院墙根底下抽。
抽完了,老邱站起来。
“俺明天走。回阜阳过年。过了年俺还去广东。”
“钱够花不。”
“够。”老邱说,“俺把去年那八百寄了,今年攒的二百也寄了。俺媳妇说家里盖了房就不攒了,攒着没用。俺说攒着吧,攒着心里踏实。”
“……你倒是存得住。”
“钱这个东西,”老邱把烟头在鞋底上碾了碾,“不在手里过夜。它在你手里过夜,你就是有本事的人。它不在你手里,你就是个有钱的人。”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
“满仓。”
“嗯。”
“你也寄。”
父亲“嗯”了一声。
老邱走了。
那天夜里,父亲在院门口站着。
母亲从灶间出来,喊他:“进屋了,怪冷的。”
“等会儿。”
母亲进屋了。
父亲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招娣从窗户里看着他的背影。
后来他回屋了,进门就问:“柜顶上那个铁盒在哪儿。”
母亲说:“灶台底下。”
“不是问这个。”
“不是问这个是问啥。”
“……在炕柜里。”
父亲把铁盒摸出来,打开。招娣听见铁盖响了一声。
他没翻。他把盖子扣上,又放回去了。
他坐在炕沿,抽了半支烟。
“满仓。”母亲在灶间喊,“灯还点不点了。”
“不点了。”
“恁晚不点灯,你找啥。”
“不找啥。”
母亲没再问。
她把灶间的灯吹了。
她那时候三岁。
她已经会记事。
她记的不是那天来了一个人。
她记的是那天晚上,家里没有点灯。
后来她问过一次母亲。
“妈,为啥那天不点灯。”
母亲正在纳鞋底。
她的针没停。
“不点省钱。”
“妈,那天有月亮。”
“有月亮还点灯?”
母亲把线咬断。
“那天外头有月亮。屋里也黑。”
她把鞋底拿起来,抖了抖。
“那天屋里黑,我把炕柜上那个铁盒挪到上头了。”
“妈,你为啥挪它。”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怕你够着。”
“我够不到。”
“你那时候矮。”母亲说。
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你那时候踮着脚能够到。你够不到,你才能一直要。”
招娣那时候不懂。
她只觉得母亲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她懂了。
母亲是怕她把那个盒子拿下来打开了。
那盒子里头有一块布。
有一张照片。
有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纸。
那盒子里头的东西,她要到二十一岁那年才看见。
而她母亲为了让她晚一点看见,把它挪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那年她三岁。
母亲二十六岁。
招娣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空印子。桌子那么大一块地方,电视没了,空出来一个方的影子,像家里被人挖走了一块。她那时候小,不懂“抵债”,可她懂“没了”。
她更不懂的是铁盒。母亲把铁盒挪到炕柜上头,怕她够着。她踮着脚,能看见盒子边上那片锈。她想,里头装的是啥,值得这么藏。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铁盒里装的是母亲这一辈子不肯给人看的东西:一块红布,一张照片,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纸。那三样东西,比那台彩电金贵。彩电抵了还能再买一台小的。铁盒里那三样,抵了就没了。
她三岁那年记住的不是老邱。她记住的是:家里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少。而母亲总在夜里,把那个盒子打开,看一眼,再合上。
那一声“啪”,她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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