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躲生

那年冬天冷得早。

十月里就上了冻。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完了，光剩下黑枝丫。风从河滩上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十一月初，母亲的肚子开始显了。

她开始穿一件大褂子，把腰围松松地系着。做饭的时候她坐着，这是招娣第一次见妈做饭坐着。

“妈，你咋坐着了。”

“腰疼。”

“肚子大。”

“妈知道。”

十二月里，村里开始有人来问。

先是村东头王婶的嫂子。她来借剪刀，站在门口跟母亲说话。

“秀兰，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五个月。”

“五个月好啊。”那女人说，“俺家那个四个月就躲出去了，在她娘家待到生。”

母亲在剥蒜。

蒜皮薄，指甲一掐就破。母亲剥得慢。

“她娘家哪。”

“河东。表姐家。”

母亲把蒜瓣放到案板上。

“……哦。”

那女人又站了一会儿。

“秀兰，你这身子，我看着是双身子。”

母亲拿起一头新蒜。

“我知道。”

后来那女人走了。母亲还坐着剥蒜。她把一头蒜剥完了，蒜皮攒了一小堆。她把蒜皮扫进手心，倒进泔水桶。

她坐着没动。

她又从筐里拿了一头。

招娣那天从外头回来。她进院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井台边洗手。

洗了很久。

水换了三遍。

第一遍水是热的。第二遍也是热的。

第三遍是凉的。

母亲把手泡在凉水里，十个指头张开，一根一根搓。指缝里有一层白，搓不掉。

她把水泼在院墙根下，又舀了一瓢，倒掉。

她这才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腊月里，灶间的火一天比一天旺。

村里家家开始蒸馍。母亲也蒸。她把面盆搬到炕上，人坐在炕沿上揉。

她下来挪锅。

那口锅她端不动。她把锅盖斜靠着灶台，一只手托着锅沿往灶上送。送一下，歇一下。

灶口的火舔着她的袖口。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两下。

她切萝卜，切到一半停下，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她等着。

等那阵疼过去。

她接着切。

村东头那口井离院二百步。母亲挑水，一趟只挑半桶。

她挺着肚子，两手扶着扁担，走一步歇一步。

招娣在后面跟着。

母亲不让提。

“你提不动。”

那天回屋，母亲把手在腰上按了半天。

腊月初八，母亲走了。

她走之前把招娣送到邻居家。

“晌午吃饭在王婶家吃，晚上也在。听见没。”

“听见了。”

“妈去给你买糖。”

“买糖？”

“买糖。”母亲说，“给你买。”

她把招娣的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又拉了拉。

“妈啥时候回来。”

母亲想了想。

“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

母亲的手停在她的领子上。

“妈算准了来接你。”

母亲走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招娣在王婶家吃饭，在王婶家睡。王婶有个孙子，跟招娣一般大。他俩抢一个枕头。

招娣夜里睡不着。

她数房梁。数到一百还是睡不着。

她想她妈。

她记得妈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妈算准了来接你。

什么叫算准了。

腊月二十三夜里，招娣醒了。

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说话声很低，压着。

她从王婶家的窗户往外看。月光底下，有三个人影在她家门口。

一个高的是她爸。

另外两个她不认得。

她听见她爸说：“……就这一回。真的就这一回。”

一个生人说：“上回是举报的。这一回谁敢。”

“我老婆在玉米仓后面。快七天了。”

“不行。得去邻村。”

“邻村我熟。我带路。”

招娣不知道玉米仓在哪。

她只知道她妈不在家。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听见院门响，三个人走了。

从那天起，招娣每天傍晚都到村口去。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榆树。她站在树底下等。

王婶说她傻，说走的人不认路，走夜路更不认。

可她还是去。

她数路上的鸡。鸡都是村里人家的，天黑前赶回窝。头一天她数到九只，第二天数到六只，第三天数到十一只。

她数着等。

她在王婶家门口的门槛上用小石子画道。画一道是一天。

有一天天黑透了，她还在树底下。回村的路上她数电线杆子。数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哭了。

她不知道哭啥。她就是数不下去了。

腊月二十四，王婶给了她半个饼。

饼是凉的，硬。她咬不动，就含在嘴里，等它软。

她那天一整天嘴里就含着这半个饼。

王婶的孙子问她：“你咋不吃。”

招娣把饼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留着我妈回来吃。”

腊月二十七，天快黑的时候，来了两个人。

他们抬着一块门板。门板是用两扇旧木板临时拼的，边上还有铁钉。

门板上躺着母亲。

母亲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不是她的，袖子上有泥。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

她闭着眼。

招娣站在榆树底下，没动。

她看见母亲身上有一股味道。凉凉的，铁锈那样。她后来才知道那是血。

棉裤上有一片深色的地方。

抬门板的两个人招娣不认识。

父亲跟在后头。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的。

他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进去。

他把布包放在地上。

门口围了几个人。

“咋了。”

“她躲出去了，找着了。”

“找着就好，找着就好。”

父亲在院门口站着。

有人问他：“是个啥？”

“……是个闺女。”

他说完这句，把脸转过去了。

有人又问：“人咋样。”

“血止不住。”父亲说，“孩子没了。”

院子里没人接话。

招娣在树底下听见了。

“孩子没了”是什么意思，她那会儿不知道。

她只记住了三样。

一是门板上那张白的脸。

二是那股铁锈味。

三是父亲说的最后那三个字。

母亲被抬进了西屋。

屋里有人在烧水。锅盖响，盆碰盆。

招娣要跟进去。有人拦住她。

“小孩儿别进去。”

她在门口站着。

后来有人端出来一盆水。水是红的。

她看着那盆水被倒到院墙根下。

母亲在屋里没有声音。

招娣在门口站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腊月二十八，母亲醒了。

她躺在炕上，头顶的房梁露着。她一动不动。

招娣跪在炕沿边。

“妈。”

母亲转过头。

她的脸还是白的。她看女儿，看了很久。

“妈你咋了。”

“妈没事。”

“你脸色不好。”

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她伸手摸了一下女儿的头。

她的手是凉的。

“糖呢。”母亲说，“妈给你买的糖呢。”

糖在她兜里。

用报纸包着，报纸已经揉烂了。

她掏出来，打开。

里面是两块糖。

水果糖，五颗一包那种。

两块糖已经化了，黏在一起，成了一坨褐色的东西。报纸上也粘着一层。

母亲把那一坨往手心里倒。

倒不出来。

她用手指去抠。

“妈我帮你。”

“不用。”

她抠出来了。一块半。

她把那一块半放在招娣的手心里。

“你吃。”

“妈你也吃。”

“妈不爱吃糖。”

“妈你吃了。”

母亲看着女儿。

“吃了。”她说。

她没有吃。

她把那半块糖放在招娣的碗边上。

那天下午，招娣把碗端到母亲跟前。

“妈你吃。”

“妈吃过了。”

“你没吃。”

母亲看着碗里那一块半糖。

“招娣。”

“妈。”

“吃了。”

招娣看着她。

她没吃。

母亲也没有吃。

那半块糖在碗里放了一夜。早上它在碗底化成了糖水。

后来母亲说，那天夜里她听见了。

“我起来喝水。”母亲后来说，“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你咋不进我屋。”

“妈没进。”

“为啥。”

母亲在炕沿上坐着，把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妈进去该咋说。”

那天夜里，招娣半夜醒了。

她听见灶间有声音。

很轻。

不是剁菜的声音，不是切菜的声音。

她起来，趿拉着鞋走过去。

灶间的门帘没放严。她从缝里看进去。

母亲坐在灶前的矮凳上。

灶膛里的火已经塌了，只剩一点红。

她手里还捏着一把没剥完的花生。

壳捏开一半，仁儿露着，她捏住没有剥下来。

母亲在哭。

她哭得很轻。声音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墙那头捶东西，可又比那轻得多。

招娣在门缝外站着。

她抬起手，要掀帘子。

“妈。”

母亲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一动不动。

她没有擦脸。

她只是把身体转过来一点，转向门口。

“咋了。”

“……你咋起来了。”

“我听见你哭。”

母亲没说话。

她从灶台边上摸到一块布，就是那块旧手帕，洗得发白的蓝布，边上脱了线，在脸上按了两下。

然后她把手帕叠好，放回原处。

“妈没哭。”

“我听见了。”

“听岔了。”

母亲站起来。

她把矮凳推回灶台边上。

她走回灶台，把手里那把花生放回袋子里。

花生壳上还有她捏出来的指印。

“回去睡。”

“妈……”

“回去睡。”她说，“明天还得早起。”

她走过招娣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还是凉的。

那年的腊月，村里死了一个人。

不是陈家。

是老赵家老二媳妇的娘家，来了信说她妈没了。

但村里人说的不是那个。

村里人说的是老周婆子。

“老周婆子去邻村接生，把人家婆娘接坏了。”

“咋接坏了。”

“大出血。人都抬回来了。”

“活的？”

“活的。听说不能再生了。”

招娣那天下午从外头回来，听见有人在村口说话。

“……不能再生了。”

“咋不能再生了。”

“说是伤了身子。”

“唉，那也是遭罪。”

“招娣她妈不是也躲出去了么。”

“躲出去了。回来了。”

“回来了咋样。”

“回来了就那个样呗。”

老周婆子后来到陈家来了。

她来还篮子。篮子里装了两把红薯。

她在院里跟母亲说话。

母亲坐在灶间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倒了一小堆花生。

她在剥花生。

招娣在门后听。

“是个闺女。”老周婆子说。

母亲没说话。

她的手没停。

一颗花生，两颗花生。

“闺女好。”老周婆子拍了拍母亲的手，“闺女是来还债的。你下一胎准是个小子，我说的。”

母亲还是没说话。

她的手还是没停。

她把一颗仁儿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咋不信呢。我接生三十年，我说准的没不准过。”

母亲在剥花生。

她的手指把花生壳捏开，把仁儿放进去。

一颗，两颗。

老周婆子把她的手伸给母亲看。

“摸摸。这茧子，一辈子就长这一回。”

母亲摸了一下。

她把那只手推回去了。

“……谢谢。”

老周婆子走了。

母亲还坐在那儿剥花生。

她剥了一小捧。

壳和仁儿混在一起，在报纸中间堆成一个小丘。

她看着那个小丘。

然后她把那些花生仁倒回袋子里，连壳一起。

她不是不馋。是馋也得忍着。那年在姥姥家躲生，花生是稀罕物，表哥分给她一把，她剥了，攥在手心里，焐热了，又一颗一颗放回去。

“给娘留着。”她小声说。

那时候她不懂，娘为啥要躲。后来才懂，娘躲的不是生，是“招娣”这俩字后头，还想要个弟弟的那口气。

她把花生倒回去的时候，听见里屋娘在叹气。那声叹气，比花生还硌牙。

她攥着空壳，忽然想起那个铁盒。铁盒搁在姥姥家炕柜底下，里头是娘的陪嫁银锁、一块红布、还有那本名字簿。她偷偷掀开看过一回，红布底下，压着两行字，招娣，招宝。

她不认字，可她认得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像两颗花生，埋在土里，等着发芽。

娘躲了一回生，她记了一回账。账上写：娘叹气一声，花生一颗，我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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