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分家

那年开春，族叔来了。

他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本子，腋下夹一支钢笔。笔帽是新的，黄铜的。

招娣那时候四岁。她不知道“分家”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的是，那天早上家里开始搬东西。

母亲从屋里往外搬。她一趟只搬一样。

先是两个柜子，柜子上头盖着母亲的一块花布。她把柜子挪到院子中间，掀开布，看了一眼里头，又盖上。

再是那口铁锅。

再是那张方桌。

母亲搬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她把东西摆在枣树底下，摆成一排。

每摆一样，她就回头看一眼屋里。

父亲在屋门口站着，没搭手。

母亲一趟一趟地进屋。

一趟，一趟。

天亮到日头斜。

招娣在门槛上坐着。

她数母亲进出了几趟。

她数到十四的时候不数了。

她从缸边够到那块粉笔，塞进裤兜里。

族叔在院里的枣树下站着，翻开那个本子。

“都到齐了没。”

“到齐了。”父亲说。

“成。”

族叔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在手里转了两圈。

“先说个事。今年祠堂那边要修。族里摊钱。”

母亲从灶间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摊多少。”

“一家多少，得看丁。”族叔说，“有丁的摊得多，人少的摊得少。这是老规矩。”

招娣坐在门槛上。她认得“丁”这个字。母亲用烧过的火钳教过。

“啥是丁。”

“大活人。”父亲说。

招娣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

她不确定自己算不算。

族叔翻开本子。

族叔用笔帽敲了敲本子。

“这本子跟我爷。”他说，“哪家分过家，都在上头。”

招娣伸着脖子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有的名字后头画着一个圈，有的画着两个圈。

“吴家，前年分的。”族叔用笔尖点着，“丁二。屋两间，猪两头。一家一头。”

“李家的，去年分的。丁一。屋一间，缸一口。都在老大名下。”

他往前翻了两页，又念了一家。

念法都一样。

“没有例外。”族叔说，“哪家都这么分。”

父亲蹲在墙根底下修一把锄头。

他用螺丝刀拧，拧一下，停一下。

他把螺丝刀在鞋底上磕一下，再拧。

他没有往这边看。

“我念，你们听。有不对的说话。”

“老屋三间。”

“三间都算？”母亲问。

“老屋三间。”族叔说，“一间正屋，一间厢房，一间灶屋。正屋是老人住的，厢房灶屋是另算的。老人不在了，正屋归儿子。”

“我爹娘不在了。”父亲说。

“那就归你。”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还有呢。”

“宅基地三分。老宅基，跟着老屋。”

“三分地在哪儿。”

“东边靠河那一片，还有后头那半分。”

“后头那半分我种了树。”

“树不算。”族叔说，“树是长在土上的。”

“猪圈两头。”他往下念，“一头母猪，两窝崽。猪是咱娘们喂大的。”

“这个我知道。”母亲说。

族叔抬起头看她。

“秀兰，你别急。”

“我没急。”

“最后一项。椽子一副。这东西不好分，我按价算。”

“多少价。”

“一副椽子，我给算八十。”

“木匠说值一百二。”

“那就一百二。”

母亲没再说了。

族叔在纸上写。写得很慢。

他每写一个数，就把笔提起来，在纸上点一下，看那个数对不对。

母亲站在灶间门口。

她的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手指头互相搓。

族叔念到一头母猪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猪是她喂大的。她冬天给猪拌食，拌完要用手推两下槽。猪的鼻子拱她的手，手上会留一股糠味。

她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族叔没有停笔。

写完了，他把本子转过来，冲着父亲那边转。

“按老规矩，老屋、老宅基、那三分地、椽子、猪，归儿子。”

父亲说：“说得好。”

“那我们娘俩呢。”

母亲的声音从灶间门口传过来。

她一直站在那儿。围裙上有一块洗菜的水渍。

族叔把本子往回转了转。

“你和招娣。”

“我们招娣也是这个家的。”母亲说。

族叔把本子转过来，冲着母亲那边。

“王家，前年分的。”他用笔尖点着，“王家那个二媳妇娘家姓刘。刘家有两间厢房，嫁过来的时候带过来一间。王家小子娶她的时候，那一间落在王家小子名下了。”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她回来了没有。”族叔说，“过年回来住三天。她住她婆家。”

母亲没有接话。

“这个我知道。”族叔说，“招娣是闺女。闺女嫁出去，婆家才是她的屋。你带着一个闺女，将来嫁出去，头一个年腊月回门，还住的就是你婆家。”

“……所以呢。”

“所以你没分着屋。”

灶间里安静了一下。

母亲站在门口。

院墙外头有人。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墙根底下，隔着墙往里看。

她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这院子有一半是我嫁进来时就有的。”

族叔的笔停了。

他看着母亲。

“那是你婆家的。”

母亲的嘴动了一下。

“……啥意思。”

“秀兰啊，”族叔把笔帽拧上，声音软了一点，“你嫁过来七年，没给陈家添个儿子。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婆家那边传得满村都是。”

母亲没接话。

“你说一个闺女。”族叔说，“你说她将来嫁出去，婆家才是她的屋。”

母亲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很久。

“……我知道了。”

她转身进灶间了。

院子里那阵安静，是从墙外头开始的。

先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走了，可没走远。她在村口的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跟几个纳鞋底的媳妇凑到一块。

“满仓家的，又没分着屋。”一个说。

“分得着吗。”另一个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一个闺女，将来是人家的人。”

“她那个招娣，我看挺伶俐。”

“伶俐顶啥。到头来不是姓陈的。”

她们说着，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就散了。可招娣坐在门槛上，一字不落。她不知道“分家”是啥，但她听懂了“没分着屋”“闺女是人家的人”。

满仓在墙根底下修锄头，锤子敲在鞋底上，叮的一声。他听见了，没抬头。

族叔坐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他临走前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里有怜悯，也有“你认了”的意思。母亲没接。

招娣把台阶上的粉笔道又数了一遍。锅。桌。床。柜子。案板。还有自己那一件，圈了个圈。她想：这么多家当，咋就没咱娘俩的屋呢。

她没问。她把粉笔道用袖子抹了，抹得干干净净。像母亲擦桌子那样，擦了两遍。

族叔在院子里坐着等。

母亲出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一个搪瓷缸，缸里是茶。

托盘是旧的，边沿起了毛刺。母亲端出来之前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她给族叔续茶。

壶嘴对着杯口。

水线很细，落进去没有一点声音。

父亲坐在旁边。

母亲续完了，把壶放下。

她站在那儿，手垂着。

族叔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母亲。

“秀兰。”

“嗯。”

“往后村里分东西，各分各的。灶屋还是这一间。”

母亲把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

“灶我天天做。”

族叔没有再问。

“行了，就这样。”

他站起来，把本子塞进怀里。走到院门口，他回头。

“满仓，改天我再来一趟，把文书给你。”

“麻烦二爷。”

“一家人了，说这个。”

母亲把壶提起来。

“二爷。”

族叔在院门口回头。

“那文书上写几户。”

族叔想了想。

“两户。”

“哪两户。”

“满仓一户，你带招娣一户。”

母亲的手在壶柄上停了一下。

“屋还住这儿不。”

“住着。”族叔说，“文书上写的是户。屋还是那三间。”

他顿了一下。

“往后村里分东西、派工，各分各的。”

母亲没有说话。

她把壶放到托盘上。

母亲把他送到院门口。

她回身的时候，先去收托盘。缸子里的茶还剩一口，她端到灶间，倒了。缸子涮了两遍。

然后她回到堂屋，把桌上族叔坐的那个凳子挪回去。

她拿了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她擦得很慢。

从桌角擦到桌角，一遍不够，再擦一遍。

桌子是那种老漆木桌，桌面上有坑，是父亲拿烟头烫的。

她擦到那些坑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擦。

招娣在门槛上坐着。

她不知道“分家”是什么。

她看见的是：母亲收茶杯、涮缸子、挪凳子、擦桌子。擦了比平常久。

后来母亲站在院子当中。

她站在那三间屋前面，看了很久。

“妈。”

母亲没回头。

“妈，咋了。”

“没事。”

“那你站着干啥。”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伸手把墙根底下那把秃了半边的笤帚拿起来。

她把笤帚靠在门框上，帚苗朝里。

“屋没了，我还有两只手。”

她说的声音很低。

招娣没听清。她走过去拽了拽母亲的袖子。

“妈，你啥。”

“没啥。”母亲说，“妈给你做饭。”

她进灶间之前，先把袖子往上捋了两下。

那天晚上，家里把东西清点了一遍。

母亲从屋里一件一件往外搬，搬到院子里，摆在枣树底下。族叔没走，他坐在凳子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锅。”

“一口。”

“桌。”

“一张。”

“床。”

“一张。”

“柜子。”

“两个。”

“案板。”

“一块。”

母亲把这些一样一样报。

族叔记。

他记的时候嘴里不出声。他用笔在本子上点一下，写一笔。

写完一处，他拿手指头在上头压一道，压平。

“还有不。”

母亲想了想。

“……招娣那件棉袄。”

族叔的笔停了。

“孩子的东西，跟着娘。”

母亲“嗯”了一声。

就这一件。

招娣在门槛上看着。

她看见母亲报东西的时候，手没有停过。锅是灶上的锅，桌是堂屋的桌，柜子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那两个。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粉笔。

她在台阶上写。

锅。桌。床。柜子。案板。

她写不了字。她就画道。画一道是一件。

她画到第五道的时候停住了。

还剩一样。

那一样是她的。

她不知道往哪儿画，就把它画在了最后一道的后面，圈了一个圈。

招娣那件红褂子改的棉袄，是她上学前一晚上，母亲从箱底翻出来给她套上的。

族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抬头。

“还有不。”

“没了。”

他合上本子。

“成了。”

母亲把抹布叠起来，叠成方的，压在桌角。

她把族叔喝过的那只搪瓷缸子端起来。缸口边上一圈茶渍，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

她把缸子放到灶台上，倒扣着。

院子里的枣树才发芽，枝子上一层毛。

母亲把墙根的干土扫起来，扫到墙角，堆成一小堆。

她扫了两遍。

招娣在门槛上看着她。

母亲扫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台阶上那一排粉笔道。

她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擦。

她把笤帚换了个手，往灶间去了。

夜里，枣树底下。

父亲蹲在那儿抽烟。

母亲端了一碗洗脚水出来，倒在树根上。

水渗进土里。

父亲把烟头在鞋底上碾了碾。

“给我也来一碗。”

母亲没动。

“锅里还有。”

“你今天在族叔跟前，替我说句话呀。”

母亲把空碗端在手里。

“……我说啥。”

父亲站起来，把烟头扔了。

“你就说那屋是咱俩的。”

“我说过。”

母亲说。

“啥？”

“我说了三回了。”

父亲站在树底下。

“哪三回。”

“头一回是八八年，你奶下葬，你族里要挪祖屋。第二回是族里修祠堂，我说我出一半。第三回是……”

她停了一下。

“去年三月，我说这院墙该修了，修完我不要谁的一砖。三回。每回我都说了，每回都没用。”

父亲把烟头扔了。

“你早说有啥用。族里那规矩是铁打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我说了，我就还是这个家的人。”

父亲没说话。

母亲把碗端回屋去了。

月亮从枣树的枝杈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

她走路的时候，围裙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可她心里头那道口子，没干。

分家那天的闲话，她都听见了。墙外头媳妇们说，这一家，迟早散。她没回头，脚步没停，可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了肉里。

招娣那时候小，不知道娘为啥忽然不说话了。她只看见娘走路的背影，比平时直，也比方硬。

直，是因为不能弯。一弯，就让人看笑话了。硬，是因为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她得撑着。

回到灶间，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水渍干了，可那股潮味还在，像日子，怎么晾也晾不干。

她摸出那个铁盒，开了一下，又合上。里头装着红布、名字簿、当票。她看一眼，就觉得，再难，也得过。

分了家，可不是分了命。命还在一块儿，铁盒还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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