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一天

舅舅家有两间屋，一间堂屋，一间厢房。

堂屋的东头是一铺炕。舅舅一家四口睡炕上。招娣睡西头的地铺，铺的是旧席，底下垫了稻草。

她第一夜睡不惯。稻草扎人，翻身响。

表弟九岁，表妹六岁。表妹睡在招娣旁边，睡着以后腿往她身上搭。

招娣那年五岁。

第二天早上招娣的胳膊是麻的。

舅舅话少。

他一天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起。”

“吃饭。”

“去割草。”

“中。”

他不说“别咋”“慢点”“累了歇会儿”这种话。他干活，你跟着干。他把活分得公道，表弟去喂鸡，表妹去捡柴火，招娣去割草。

三样活，招娣的最重。

她割了一上午。

回来的时候草筐比表弟的鸡食盆还沉。

舅舅看了一眼那个筐。

他没夸她。

他只是把草倒进牲口棚，顺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她。

“喝。”

招娣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第一天没什么。

第二天，舅妈开始给招娣留饼。

这件事招娣是第三天才发现的。

舅妈做饭在灶间。她烙饼，一锅能烙四张。她先烙两张给舅舅和表弟，再烙一张给表妹。

第四张，她放在灶台边上一个竹篮里。

竹篮搁在墙角，盖着一块布。

招娣第三天去拿的时候，问了一句：“这谁的。”

舅妈没答。

她指了指竹篮，又指了指招娣。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手掌摊开，往前推了一下。

那是“给你”的意思。

招娣那天吃了两张。

那天中午，舅妈端了一个搪瓷盆进来。

盆里是水。

她把盆搁在屋檐底下。

招娣出去看。

屋檐底下有两个盆。

一个接屋檐水。

一个放在稍远处，盆里也是水，但是清的。

舅妈把那个清水的盆往边上挪了挪。

她用手在盆沿上敲了两下。

她指着那个盆。

又指了指舅舅的锄头。

再指那个盆。

招娣看了半天。

她看懂了。

那个盆是给舅舅下地回来喝的。

舅舅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他先到屋檐底下，在那个浑水的盆里洗了手和脸。

然后他端起另一个盆，把水往头上浇。

浇完他抹一把脸。

他从来不说话。

舅妈站在门口看着他。

等舅舅进屋了，舅妈才把那盆水泼了。

泼在院子角上。

第二天早上，那盆里又是满的。

招娣在那个屋檐底下站了好几天。

她每天看着那两盆水。

有一天她问：“舅妈，为啥要两个。”

舅妈没有答。

她指了指舅舅。

又指了指那个盆。

她用手掌摊开，往前推了一下。

第四天，舅舅带她去了集上。

集在邻村的十字路口，一早就有十几个摊。

舅舅挑着一担豆角去卖。他把扁担放下，蹲在摊子后头。

豆角是新鲜的，带露水，堆成一小堆。

来的人问价，舅舅就说。

“一块五一斤。”

“太贵了。”

“那你买别家的。”

那人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捏了几根。

“三块二，这一堆。”

舅舅说：“三块五。”

“三块二。”

“中。”

那人掏钱。

舅舅把钱数了一遍：三元二角，两个一元的，两个一毛的。

他把零钱都数清楚，然后把钱塞进自己那个布腰带里。

回来的路上，舅舅走在前面。

招娣跟在后面，背着那筐豆角，其实豆角卖完了，筐是空的，她背着走。

走到一半，舅舅停了。

他解下腰带的扣，把钱掏出来。

他数出三块二，卷起来。

然后他往回走了几步，走到招娣跟前。

“这个你拿着。”

招娣看着那卷钱。

“这个你拿着。你妈给你攒的，我给你带回去。”

“舅舅，这个钱是你的。”

舅舅看着她。

“是我卖豆角的。”

“ 可是你说了……”

“拿好。”

他把那卷钱塞进她手心。

她的手心一紧。

她攥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攥着钱。

第六天下了雨。

不能割草。舅舅在家修农具，蹲在地上敲东西。表弟表妹在屋里玩。

招娣在屋檐下站着看雨。

雨从瓦沟里连成一条线。

舅妈从屋里出来，拿了半个瓢，接雨水。

她把雨水倒进两个盆里。

一个盆放在屋檐下，接的是屋里的水；一个盆放在院子中间，接的是外面的。

两个盆都有用。

她不说话，她把每一件事都想到了。

招娣那时候不懂这个。

她后来懂了。

第七天，舅舅家来了人。

是舅舅的堂兄弟，进门就喊：“国庆。在家不？”

舅舅从院里进来，手上全是泥。

“咋。”

“借个钱。”

“多少。”

“八百。”

舅舅没说话。

那人站在门口等。

舅舅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水，先洗了手。

洗完手他才说：

“没有。”

“……你上个月还说有钱。”

“上个月有。”

“我给俺娘治病用了。”

那人骂了一句，走了。

舅舅把院门关上。

他回来接着修那把锄头。

他敲了三下，忽然停下。

“招娣。”

“咋。”

“人这辈子，有些钱是留不住的。”

招娣没懂。

舅舅也没再说。他把锄头翻过来，敲另一面。

第九天，表妹的鞋破了。

表妹六岁，穿着她妈的一双旧布鞋，鞋底磨穿了一只。

舅妈用旧布给她纳了一双。

招娣看着。

她想起自己脚上那双，一双是母亲给的布鞋，一双是她自己纳的。

她蹲下去，把表妹那只破鞋拿过来看。

“我给你也纳一双。”

表妹摇头。

“你不会。”

“我会。我妈教过我。”

“你妈教你啥了。”

招娣愣了一下。

“她教我认字。工农兵。一二三。”

表妹想了想。

“那你教我写“一二三”。”

招娣就教了。

她用树枝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写。

表妹学得慢，写了一下午，学会了“一”。

第十一天。

走的前一晚，舅妈把那件褂子拿出来了。

那是招娣自己的褂子。在舅舅家这十一天，她穿的是自己带来的那件红褂子改的棉袄，现在是春天，脱了棉袄，里面是那件褂子。

舅妈把褂子摊开看了看。

她从针线笸箩里拿出针线。

她把褂子的领口拆开，缝了一圈。

用的布是她自己衣裳上的一块。颜色一样。

针脚很密。

她缝完了，把褂子叠好，放在炕边。

第十一天早上，舅舅赶驴车送她回去。

驴车走得慢。

招娣坐在车板上，两条腿垂着，脚够不着地。路两边的麦子已经起来了，绿的，没抽穗。

她这些天听舅舅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五十句。

她记住了几句。

“喝。”

“中。”

“拿好。”

还有第七天那一句，“人这辈子，有些钱是留不住的。”

她不懂。她后来懂了。

到村口的时候，舅舅停了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给。”

招娣打开。

是几个煮鸡蛋，用报纸包着，还热。

“妈让你路上吃。”

“妈在家？”

“在家。”

招娣把布包抱在怀里。

她下了车，站在土路上。

舅舅在车上没动。

“舅。”

“嗯。”

“我妈她……”

“过些天到了。”

招娣愣了一下。

“啥时候到的？”

舅舅拿起鞭子，看着前面的路。

“她没说。我算的。”

招娣站在那儿，握着那个布包。

她想问舅舅算的是哪天。她没问。

她怕问出来，那个日子就不算了。

她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舅舅还坐在车上。

“舅。”

“咋。”

“你咋不叫舅妈的名。”

舅舅把鞭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她听不见。”

“听不见你也叫。”

“叫了她白听见。”

他说完，喊了一声驴。

驴走了。

招娣站在村口，看着那头驴拐过弯。

她把布包抱紧了一点，往村里走。

她到家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母亲在院里。

她坐在井台边洗衣裳，搓一件褂子。

母亲抬头。

“回来了。”

“妈。”

母亲的手停了。

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件褂子在水里按了按，拧。

拧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看着女儿领口。

“这儿谁缝的。”

招娣低头看。

她领口缝了一圈。针脚很密，线是新的。

颜色跟布一样。

“是我舅妈。”

母亲没有说话。

她把褂子从水里提起来，抖了两下。

她看了看那个领口。

她伸手，把招娣的衣领扯平了。

“穿着。别让人笑话。”

她把褂子搭在绳子上。

然后她回身，从屋里拿出那个铁盒。

她打开。

她把那张当票拿出来，最上面那一张，摊在桌上。

“招娣。”

“咋。”

“这个能赎回来不。”

“赎啥？”

“这四张纸。”母亲指了指铁盒里，“能赎回来不。”

招娣凑过去看。

她不认得那些字。

“不能。”母亲说，“赎回来我也不会使。”

她把那张当票放回去。

一张一张，抹平了边。

盖上盖子。

“啪。”

那天夜里，招娣睡到半夜，听见院里的狗叫。

叫得厉害。

不是平常那种叫。是一声接一声，往外挣的那种。

她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亮底下，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他手里拎着个布包。他弯着腰，在门口找什么。

“妈。”招娣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母亲在炕沿上坐着，没动。

“睡你的。”

“狗咋叫。”

“狗不叫。”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狗不叫了。

招娣躺回去。

她过了一阵又起来看。

院子空了。

她看见母亲的手。

母亲一只手撑着炕沿，另一只手，缠着布。

“妈，你手咋了。”

“切肉。”

“切肉用布缠？”

母亲把手背到身后。

“……去，把炕席扫扫。”

招娣看了看那间屋。

炕席上的灰有一层，扫帚就挂在门后头。

她去了。

她扫得很慢。

她扫的时候，一直用眼角看着母亲的左手。

那只手一直背在身后。

招娣没再问。她扫完炕席，把扫帚挂回门后头，出门去井边打水。

她后来才知道，母亲那只手不是切肉切的。

那十一天，她被送到舅舅家。母亲一个人在家。家里揭不开锅，母亲把她陪嫁的一块银锁拿去当了。当铺在镇上，来回二十里。母亲走了一天，回来时手就那样缠着，不是切肉，是当铺柜台边上钉着一排铁蒺藜，她扶了一下，划的。

银锁当了三块二。

三块二，够买十斤棒子面。

母亲把当票收起来，塞进那个铁盒。铁盒搁在炕柜底下，和那块红布、那本名字簿搁在一块儿。

招娣是在很多年以后才看见那张当票的。纸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她认不全，只认得一个数字：三块二。

她拿着那张纸，手抖了。

她才明白，母亲那只手背到身后，不是怕她看见伤。是怕她看见，就要问；问了，就要哭；哭了，母亲就硬不下来了。

母亲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自己硬不下来。

她想起舅舅家那十一天。舅舅家不穷，顿顿有白面。可她天天想着家里的灶间，想着母亲一个人，是怎么把那十一天熬过去的。她那时小，不懂。后来自己当娘了，才懂那十一天母亲是怎么过的，一口一口，把白面省下来，想留给她；自己啃着棒子面饼子，手上的伤一道一道地添。

那只手，她记了很多年。

铁盒里那张当票，她后来常常翻出来看。三块二，不多。可那是母亲从自己身上，一块一块剪下来的。

招娣问过娘：“那张当票，你咋不赎。”娘说：“赎不起。”顿了顿，又说：“也舍不得赎。”

舍不得，是因为那三块二，是娘从自己身上剪下来的。银锁原本是给招娣戴的，辟邪，保平安。当了对，钱换了粮食，锁没了，可人活下来了。

招娣把那张当票翻来覆去地看。纸薄，边角起了毛，上头的字是伙计写的，潦草。可她认得那个数：三块二。三个字，压着她家那一年最难的十一日。

后来她南下，行李里也带着一张纸。不是当票，是打工合同。上头写着：两年，两千二，外包。她想，娘当年当的是锁，她当的是自己。锁能赎，人这趟，赎不回来，得自己走回来。

铁盒里的当票，她没扔。跟红布叠在一块。红的是命，白的是债，两样压在一起，才是娘这一辈子的全貌。

她有时候想，等将来有了孩子，她要把这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讲给他听。讲三块二，讲红布，讲娘怎么把命，一块一块，攒进了这个锈了的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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