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五百块

那年春天，乡里来了人。

来的是乡计生办的两个，还有村里妇女主任。骑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大提包。

他们在村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挨家挨户地查。查女人的肚子，查去年的生育记录，查户口本上有几个孩子。

第二天把陈满仓叫到村委。

招娣那天从外头回来。她在村委窗外头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的声音。

“……超了。这一胎是九二年腊月的。”

“腊月的也算。”

“不算超期。政策外。”

“陈满仓，罚款三千八。”

“能不能……缓缓。”

“缓啥缓。三个月。缓不了就强制。”

母亲那天在灶间。

她在烧火。锅里的水开了，她没有揭锅。

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后来招娣看见她坐在那儿，一动没动，坐了很久。

三千八。

家里没有三千八。

父亲那年开春出去找活，钱没挣着，还带回来一身债。

母亲开始跑。

她先去了娘家。

她哥哥赵国庆在邻村种菜，家里有个聋哑媳妇，两个孩子，大的已经能下地干活了。

母亲去的时候没带着招娣。

她去了两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空布袋。

她跟谁都没说借没借到。

第三天，母亲去了镇上。

她跟招娣说：“你在家看门。”

“妈你去哪。”

“妈去趟镇上。”

“要我跟你去不。”

“不用。你在家。”

她走的时候把那件红褂子改的棉袄从柜里拿出来，搁在炕上。

“穿上。”

“妈你干啥。”

“穿上。”

招娣穿上了。

那件棉袄袖子长了一寸，是母亲后来给续的，续口那道针脚在里面，密密的。

母亲看着她穿好，转身出了门。

镇上那条街上有家当铺。

招娣没去过。她后来听人说过，说那个铺子的门脸小，招牌是块木板的，写着“裕升”两个字，漆掉了半边。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进去的时候，把棉袄脱了，搭在胳膊上，天冷，但铺子里有炉子，烤得人脸疼。

当铺的柜台很高。她踮着脚也看不全。

伙计是个瘦的，四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

“当啥。”

“当东西。”

“什么东西。”

母亲把棉袄抱紧了一点。

“先看看这个。”

她把银镯子从兜里摸出来。

那镯子是银的，不厚实，上面有个花纹，被磨得快看不清了。是她的嫁妆。

伙计拿过去，在灯下转了两圈。

又用一个小卡子卡了一下镯口。

“这有瑕。”

“……有瑕。”

“一个口。”伙计说，“六十。”

母亲伸手把镯子往回拿。

拿不下来。

镯口比她的手还细，卡在指节上。

她站在柜台前，用另一只手往外拽。拽了两下，指节上勒出一道白印。

伙计在柜台后面看着。

“大姐，”他说，“拿肥皂水泡泡。”

母亲从兜里摸出一块肥皂，在柜台上抹了两下。

她把镯子按进肥皂里，蹭了蹭，又抹，再蹭。

来回蹭了七八下。

“行了。”伙计说。

镯子下来的时候，手背上留了一圈红。

“……有瑕。”

“六十。”伙计说，“再少我不要。”

母亲没说话。

她站在柜台前。

她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去拿镯子，是往自己兜那儿按了一下。

兜里有钱。

她掏出来。

一叠。

她数的时候，伙计在旁边看。

她数得很慢。数完了，她把钱往柜台上一推。

“五百。”

伙计看了一眼那叠钱。

“这镯子六十。”

“剩下的我存着。”

“你存我这儿？”

“我不能带回去。带回去就没了。”

伙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叠钱数了一遍，数出一张五百的，其余的推回来。

“行。存我这儿。”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当票。

上面写着：银镯一只，六十元。

底下是当铺的章，红的。

母亲从当铺出来的时候，那五百块已经不在她兜里了。

她站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当票对折，再对折，塞进棉袄里头。

然后她又进去了。

“还有个东西。”

她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小银锁。锁面上刻着四个字，边上还雕了一圈花纹。

“孩子戴的？”

“嗯。”

那人拿过去，用牙咬了一下边。

“三块二。”

母亲点头。

那人撕了一张纸条。

当票：银锁一个，三块二。

母亲把两张当票叠在一起，塞进棉袄里头。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

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插进袖口里，捂了一会儿。

她怀里揣着一百块。

加上存的那五百，一共六百。

罚款是三千八。

差三千二。

母亲回到家是晌午。

招娣在门口坐着，穿着那件红褂子棉袄。

“妈。”

母亲把棉袄从怀里拿出来，抖开，重新给她套上。

她的手是凉的。

“饿了没。”

“饿了。”

“灶上有饼。吃吧。”

母亲进屋了。

她从炕柜里把那个铁盒拿出来，那个印着牡丹花的、铁皮的、锈了一大片边沿的饼干盒。

她把当票放进去了。

放得很平。一张一张，抹平了边。

放完了，她把盒盖扣上。

扣的时候用了点力，“啪”一声。

那个声音招娣认得。

下午，母亲去了村东头。

不是借钱。是找人。

找的是周家婶子。她男人跟赵国庆一个生产队。她在村里小学食堂做饭。

母亲去的时候提了两个鸡蛋。

她在食堂门口站着，跟婶子说了半天的话。招娣没跟去，她在家等着。

母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手里拎着那个布袋，空的。

第二天上午，母亲在村口那条街上找了个外乡人。

那人正在替一户人家搬砖。母亲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两个鸡蛋。

“劳驾你个事。”

“啥事。”

“你去邻村赵国庆家，跟他说一声，让他来接他姐。”

“接谁。”

“我闺女。”

外乡人把鸡蛋揣进兜里，走了。

母亲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回屋了。

“妈。”

“妈。”

“妈你说啥。”

母亲把布袋放在炕上。

她坐下。

“你舅家过些天要去人。”

招娣没听懂。

母亲看着她。

“招娣，”她说，“你到舅舅家住些天。”

“住多久。”

“……过些天。”

“过些天是几天。”

母亲的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答。

“妈。”

“妈算准了来接你。”

第三天上午，舅舅来了。

他来的时候赶着驴车。车上装的不是货，是两捆菜。

他在院里把菜卸下来，没进屋。

母亲从灶间出来。

两个人在枣树下站着说话。

招娣在门后听。

“三千八。”舅舅说。

“我知道。”

“你不该把我家孩子接来。”

“我家孩子。”

“你男人说了啥。”

“他没在家。”

“他会说啥。”

母亲没答。

舅舅把手里的绳子绕在胳膊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秀兰。”

“咋。”

“我姐家的事，你别掺和。”

这是说给屋里听的。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你不该掺和。”

“你是我姐。”

他说完这句，蹲下去解驴身上的套。

母亲站着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唯一一句软话：

“……国庆。”

舅舅没抬头。

“他家孩子要是在我这儿掉一根头发，我把你家猪圈掀了。”

母亲的手垂下去了。

“还有。”

“咋。”

“别让他知道你妹为啥送她走。”

“他本来也不知道。”

“你瞒着他。”

“我连你嫂子都不说。”

他套上驴，走出去。

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过些天我送她回来。”

“不用你送。”

“我自己送。”

第二天早上，母亲送她去。

她背着一个布包。包里是那件红褂子的棉袄，虽然现在天暖了，棉袄还是要带着。

还带了两双鞋，一双布的，一双是招娣自己纳的。

路上没有说话。

出了村口，往东走两里路，有一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树。

母亲在树下停住了。

她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蹲下，把包带缩短了一截，这样包不会从肩上滑下去。

“到舅舅家，别哭。他家有两个孩子，你得让着。”

“妈你啥时候来接我。”

“过些天。”

“过些天是几天。”

母亲的手停在她的包带上。

“妈算准了来接你。”

她站起来。

“还有，”母亲说，“你舅家的饼，一天一个，你别抢。你吃一个就得了。”

“为啥。”

“你比他俩大。你吃一个，他们就不会给你了。”

“……那我吃两个。”

母亲看着她。

“你吃两个，妈以后还你八个。”

招娣不懂这句话。

她后来懂了。

那八个饼，是她十二年没吃上的那一份。

招娣在门后站着，听院里舅舅说“三千八”。她把手抠着门框，指甲盖发了白。她那时候八岁，不知道三千八是多少。她只知道娘把银镯子、银锁都当了，怀里揣着一百块，还差三千二。

后来她在村委外头的墙上看见过一张红头文件。纸是红的，字是黑的，贴在高处，风一吹角就卷起来。她认不全，可她认得“罚款”那两个字。她不敢多看，低下头走过去了。

那张纸是那天下午贴上的。

贴的时候她就在墙底下。

会计从村委屋里出来，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浆糊，稀的，带点黄。他拿一把纸刷子往墙上刷，刷两下，糊一层，再刷两下。

他把那张红纸卷了卷，抹平，按上去。

手从中间往两边抹。

抹完，四个角还是翘着。

浆糊从边上挤出来一条白线。干了以后裂成几道缝。

红章盖在纸的下头，方的，印泥红得发黑，章边有一圈没盖实。

章上头的字她认得“年”“月”，别的她不认得。

纸边有点毛，是从一沓里抽出来时蹭的。

一个赶车的男人停下来，从头看到尾。看到一半，他伸手把翘起来的那角按了按。

按完他走了。那角又翘起来。

母亲站在墙底下，头一直低着，看自己的鞋尖。

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拇指来回搓另一只手的手背。

招娣仰着头。

纸贴得高，她只看得见下半张。下半张的字比上半张大。

她脖子仰得酸。

她走过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角还在翘着，一动一动，像有只手在底下轻轻掀。

她怕那张纸。也怕娘那个铁盒。娘把当票一张一张放进去的时候，手是按平的，像怕折了。娘按得那么平，她看着也怕。

那天夜里她听见灶间有响动。

不是老鼠。是有东西在地上拖。

她从门帘缝里看。

母亲蹲在炕柜底下，两只手把那个铁盒往外挪。

挪出来她没起身。她跪着，用两只手把盒子往炕柜最里头推。

推到推不动，她拿手掌在盒盖上压了压。

她站起来，从碗柜底下摸出那个搪瓷盆，把盆倒过来，扣在铁盒上。

扣上以后她又蹲下，把盆往里推了推。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一直没停。

后来她抱来一摞旧挂历，压在盆上。

挂历是去年的，一天一张，纸脆了。她拿手掌在上头压了压，压实了。

做完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第二天早上招娣蹲到炕柜底下摸了摸。

摸到的是那个搪瓷盆。

盆是凉的。

盆底下是那个盒子。

她没敢把盆拿开。

她蹲在那儿，摸了摸盆沿。

盆沿上有一圈灰。她用手把灰擦掉一圈。

擦完了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以后她进屋先看炕柜底下。

她开始记铁盒搁在哪儿。

她不写在本子上。她记在心里。

头一回，炕柜底下，上头扣着盆。

第二回，灶间的砖台上，压着两块砖。

第三回，门后头，装在一个旧书包里。

第四回，炕席底下，席边上塞着一块棉花。

娘搬一回，她就在心里数一回。

数到第五回，她不数了。

她在舅舅家住了些天。舅舅家有两筐菜，一头驴。她每天吃一个饼。吃的时候她想起娘说的“你吃两个，妈以后还你八个”。她没敢吃两个。她把一个留着，藏在褥子底下。

十二年以后她才懂，那八个饼不是饼。是娘欠她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一口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