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退婚？谁给你的狗胆

一九九三年，江州县国营汽修厂。宿舍楼底下那排水泥台阶上，站了得有半院子人。

林晓燕把一张红纸甩到周向东脸上。纸角刮过颧骨，落在鞋面上，她没弯腰。

“周向东，你个满身机油味的穷鬼，凭什么配得上我？今天这婚，我退了！”

她转身挽住旁边那个穿白衬衫的。头发打了摩丝，梳得能照见人影，皮鞋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踩一下蹭一下。孙风，采购员，跟林晓燕从小一块儿长大，厂里最会递烟的那个。

“向东啊，别怪哥哥抢你的女人。”孙风把烟灰弹在台阶上，“晓燕跟着你，住筒子楼，吃食堂。跟着我才能吃香喝辣。识相的，赶紧滚蛋吧。”

台阶上没人接话。过了好一阵，才有人小声开口。

“向东这小子多老实，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

“谁让人家孙风他叔是市汽配公司的经理。”

“他攒了一年工钱，给这女人买了块手表。”那人拿烟屁股点了点地，“这下全打水漂了。”

“别说了，人家听见了。”

周向东拿手捂着脸，没动。耳朵里嗡了一声，太阳穴一跳一跳。他弯腰去捡那张红纸，手搭上去，停住了。

上辈子这一场，他跪过。图纸也交了，曲轴修复装置，三十二页，一笔一笔描的。孙风拿去报了功，回头说他偷卖厂里的精密配件。钱有德顺手把人开除，爹急火攻心，没熬过那个冬天。他自己背着黑锅，腊月里倒在街上，没人管。

这回红纸刚贴上来，脸还疼着。

他脑子里还压着后三十年的东西。大夏汽车集团，总工，从曲轴到整条装配线，一步一步走过。

林晓燕等了一阵，见他不出声，往孙风那边靠了靠，又站住。“你笑什么？”

“我笑你是个蠢货。”

周向东直起腰，把红纸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灰，掏出钢笔，在自己名字底下签了。笔头压得纸起了褶。他反手把纸拍回林晓燕怀里。

“林晓燕你听好，今天这婚，是我退的你。”钢笔插回上衣兜，“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往后连我的车尾灯都看不见。”

“你！”林晓燕攥着那张纸，把边角捏成一团，“你个穷光蛋狂什么狂？还你退我的婚，一个臭修车的，离了我爸的厂子，你连饭都吃不上！”

孙风笑得把烟呛了一下，抬手往四下里一指：“大家听听，这小子是不是疯了？工作都没了，还让我家晓燕看车尾灯？”

“孙风。”周向东拿抹布擦手上的机油，“那套曲轴修复装置，第三页的配重数据，你算明白了？”

孙风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皮鞋上，他没掸。

“三个月内，那台机器必定炸缸。”周向东把抹布搭回肩上，“到时候你拿什么担。”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孙风嗓门抬上去，“你那是嫉妒！”

“我嫉妒你个吃软饭的废物？”

周向东没等回话，转身往厂长办公室走，一脚把门踹开。钱有德正端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手一抖，滚水全泼在裤裆上，人从椅子上蹦起来。

“哎哟卧槽！周向东，你要上天啊！”

工作牌和出入证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钱有德，你这破厂子早晚死在你这帮亲戚手里。”周向东指着门外，“今天老子不伺候了。这几个月的工资结了，我自己走。别等我去劳动局告你。”

“你反了天了！”钱有德一手捂着裤裆，一手拍桌子，“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江州县我看谁敢用你！”

“那您就等着看。”

“给我滚！”

周向东拎起墙角那个装两件破工装的纸箱子，头也没回。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哦对了，我那俩小徒弟也一并带走，工钱一块儿结。”

大院门口一声急刹，紧接着砰的一响。

一辆黑桑塔纳冲进院子，一头杵在废铁堆上，车头滋滋冒白烟，熄火了。驾驶室门推开，下来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扣子错了一粒，满脑门汗。

“钱有德！你们厂最好的师傅呢？滚出来！领导等着坐车去市里开会，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钱有德扒着门框一看，腿先软了。县里***身边的赵秘书。

“赵秘书别急，车怎么了？我这马上安排最好的师傅！”

孙风抄起扳手就往外跑：“赵秘书，我是厂里技术骨干，我来！小毛病，马上就好。”

引擎盖掀开，他拿扳手里头捅咕了半天。啪的一声脆响，车头蹿出一股黑烟，彻底没动静了。

“你他妈怎么修的！”赵秘书一脚踹在轮胎上，“这车修不好，老子撤了你的职！”

“分、分电器烧了。”孙风扳手掉在地上，弯腰去摸，“换总成得去市里调件……”

“等你调件回来，会早散了！我怎么跟领导交代！”

赵秘书在车头前转了两圈，回头扫院子里那几十号技术员。没一个往前挪的，有两个把工具箱往后藏了藏。

周向东拎着纸箱子从后头过来，在车头前站住。没开盖，也没上车，侧着耳朵听了几秒钟干嚎的动静。

“不是分电器。”他把箱子搁在地上，“白金触点烧蚀，间隙乱了，电容击穿。”

“你放屁！”孙风转过身，扳手往他那边一指，“都被开除了的，你懂个屁！一个学徒也敢在这装大瓣儿蒜！”

“我要懂个屁，那你连屁都不懂。”

周向东转向赵秘书：“赵秘书是吧。三分钟。修不好，我把这车吃下去。”

赵秘书上下打量他：“你行不行？这可是大领导的座驾。”

“三分钟后见分晓。”周向东蹲下去开工具箱，“修好了，您欠我一个人情。”

“好！只要你修好，你就是我亲兄弟！”

“大宝，拿工具！”

新收的小徒弟抱着工具箱跑过来。分电器拆下来，砂纸打磨触点，找一截铜丝把电容短接上，塞尺一卡，装回去。周向东的手一直没停，扳手在铁盆里碰出两声脆响。

“这触点烧成这样还能磨？”旁边一个老技术员凑过来，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

“磨到见亮就行，别磨过。”周向东没抬头，“过一分，间隙又不对了。”

“打火。”

他拿抹布擦手，退后一步。赵秘书钻进驾驶室，一拧钥匙。

“嗡。”

发动机沉下去，稳住了。排气筒那股黑烟散干净，一点杂音都不带，转速表上的针不晃。

院里静得能听见铁皮被风吹得咯吱响。

“这就好了？”赵秘书把手表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仪表，“真他妈不到三分钟？”

“行了，快去吧，别耽误领导开会。”周向东拎起纸箱子。

“小兄弟等一下！”赵秘书一把拉住他胳膊，“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刚被开除，周向东。”

周向东把纸箱搁在脚边，没急着上车。车窗没摇，玻璃上落着一层灰。林晓燕还攥着那张红纸，孙风弯腰在找扳手，钱有德一手捂着裤裆站在办公室门口。

赵秘书拉开车门，侧身让了让。

“小周，上车。带你见个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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