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不见棺材不掉泪

第二天一早，江州县运输公司大院。

大院里停着三十来台解放牌大卡，车头清一色绑着红绸。走近一看，十几台车的引擎盖都掀着，地上一滩一滩的黑机油，味儿冲得人直皱鼻子。

周向东带着大宝铁蛋进来的时候，老韩蹲在车队办公室门口抽烟，脚底下烟头扔了一地，眼窝子发青。

“韩叔。”

老韩把烟头拿鞋底一碾，站起身：“合同让会计拟好了，你看一眼。”

牛皮纸档案袋递过来。三十台车的日常维保，包工包料，按季度结算，价格压得比国营大修厂低三成。

“韩叔，合同没问题。”周向东把纸折好塞回去，“先办另一件事。昨天你车上那桶机油，还在不在？”

“在。”老韩脸色沉下来，进屋拎出一只铁皮桶，咣地墩在地上。桶身一行红字：侯记五金，特级柴机油，二十号。

“就这玩意儿。侯三上个月送来的，说是市里大厂调的好货，全车队三十台都加了这个。”老韩嗓音发硬，“昨儿你说机油不对，我让修理工连夜挨台放油。他娘的，十五台车的油底壳底下全是铁渣子，三台已经拉了瓦。修理工边放边骂，说这油倒出来跟刷锅水一个色。我托了检验所的熟人，油样后半夜出的结果。”

周向东蹲下身，拧开桶盖，拿手扇了扇，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细铁丝伸进去搅了一圈，抽出来对着太阳看。铁丝上挂着一层暗红的稠油，里头夹着泥渣子。

“韩叔，拿块干净铁片来。”

老韩从修理工工具箱里挑了块巴掌大的铁片，拿棉纱擦净递过去。周向东蘸了一滴油，在铁片上抹开，递回去。

“你拿指甲刮一下。”

老韩一刮，指头肚上光溜溜的，铁片上一道印子都没留。

“真机油挂壁，刮下来能拉丝。”周向东从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头是昨天从老韩车发动机里抽的废油。同样的手法抹开，“再看这个。”

指甲一刮，指头肚上裹了一层黑油泥，一搓，拉出细丝。

“这才是正经机油用剩的底子。”周向东站起身，把铁片搁回工具箱，“你这一桶，连废油都不如。废油好歹有黏度，这就是地沟油兑重油，加了增稠剂。看着稠，一上机跑热了就稀，瓦不烧才怪。”

老韩攥着铁片没说话，手背上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走，找侯三去！”他把铁片往地上一摔，转身去推摩托。

“韩叔，等等。”周向东拦住他，“先别急。我问你，侯三送这批油，有票没有？”

“有！票上盖着侯记五金的章！”

“那就行。”周向东把桶盖拧回去，“你带人去他摊子，不要吵不要闹，把他摊上同批号的油全搬出来，当着街面验。你只做一件事，让他亲口认下这批油是他卖的，再问一句，油从哪儿进的。”

老韩眯起眼：“你小子想干嘛？”

“顺藤摸瓜。”周向东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挎，“侯三就是个二道贩子，他上头有大鱼。既然动了手，就一把连根薅干净，省得往后野火烧不尽。”

老韩盯着他看了两秒，一拍大腿：“成！听你的！”

镇东头，侯记五金。

侯三今天开张顺当，一早上卖出去二十个火花塞、三副刹车片。他正扒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门帘一掀，老韩领着四个司机进来，一人拎一只铁皮桶，往门口一横。

“韩……韩队长？”侯三手一哆嗦，算盘珠子拨乱了一排。

“侯三，我今天就来问一句话。”老韩把一只桶墩在门板上，桶底砸得门板直晃，“这油，是不是你卖给我车队的？”

侯三眼珠子一转，堆起笑：“桶上打着我的章，肯定是我卖的呀。怎么了，油有问题？”

“你自己看。”老韩把化验单拍在柜台上，“粘度不够，水分超标，杂质超标。这油上了我十五台车，瓦全拉了。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老子连你的摊子一块儿掀了！”

侯三额头冒汗，拿过化验单看了两眼，忽然把单子一推：“韩队长，油是我卖的没错，可货不是我进的呀！上家送来的，我也是让人坑了，我也是受害者！”

“放屁！上家送来你就敢往车队里灌？”老韩往前一步，“谁？”

“这……”侯三往后蹭了半步。

“说！”老韩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整面货架嗡嗡直颤。

侯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是……市汽配公司的陈经理。货是他派人送来的，一个月两趟。让我挂我的章往外走，利润对半劈。”

“陈德利。”侯三抹了把汗，“市汽配公司管业务的。他上头还有人，具体是谁，我是真不知道。”

老韩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人堆后头的周向东。周向东朝他略一点头。老韩转回来，一把薅住侯三衣领，把人从柜台后头拎出来：“今天给我写个字据。这批油哪儿进的、经谁的手、卖了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少一个字，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侯三连声应着，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完自己按了个红手印，双手捧过来：“韩队长，我真知道错了，您高抬贵手，别把我送进去！”

老韩把字据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兜里。

回到运输公司，字据往桌上一拍：“陈德利这条线，你什么章程？”

“陈德利不是正主。”周向东把字据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一个市汽配公司管业务的，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钱把假油铺到全县。他上头肯定还有人。”

“你是说孙茂才？”老韩倒吸一口气，声音都低了。

周向东把字据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孙茂才管货源，陈德利管渠道，一个吃大头，一个分小头。要不是这回机油出事，这条线就让他们悄没声铺下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

“先不打草惊蛇。”周向东看着院里那排解放卡车，“你这三十台车的维保，我接了。侯三这条线，顺着字据往下查，查到陈德利，再往上查。等证据捏实了，一锅端。”

“得多久？”

“不会太久。”周向东收回目光，“先把拉瓦那十五台交给我。五天，全部修好上路。维修费我按成本价收。”

“成本价？”老韩愣了。

“对。”周向东说，“这批车是你运输队的命根子，也是我接的头一笔大单。我要让全县都看见，晚晴向东机械厂修出来的车，比国营大厂还耐跑。”

老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老子跑了三十年运输，头一回见人这么办事。行，就冲你这句话，往后运输队的活，全给你！”

周向东跟他握了握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

“韩叔，陈德利那边，让他照常送货。”

“啊？”

“他送得越多，账上留的线索越多。到时候不用咱们找证据，证据自己找上门。”

老韩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年轻背影出了大门，半天没挪窝。他跑了半辈子运输，见过手艺好的，也见过会算账的，又修车又会算账、还能在别人认为是绝路的地方蹚出一条道的，就见过这一个。

“这小子。”他嘀咕一句，摇通调度室电话，“从今天起，三十台车的维保，全转给晚晴向东机械厂，南关外那个。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挂了电话，办公室外头有人喊：“韩队，修理工问那十五台车，是进厂修，还是等您的话？”

老韩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字据，又朝大门外望了一眼。

“进厂。”他说，“从今天起，这十五台车的命，就是人家向东的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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