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惹到我，你算是踢到钢板了！

大院门口那块木牌是下午刷上去的。红漆没干，苏晚晴站在底下看了半天，嫌最后两个字挤得太紧，让人拿小刷子重新描了一遍。五万块的汇款回单她折成四折，塞进风衣口袋，转身就走，连句交代都没留。

周向东给老孟和几个徒弟放了半天假，自己拎着赵秘书送的两瓶茅台，蹬着二八大杠往家走。风顶着车头，他把身子压低，车把攥得死。

周家在老汽修厂后头那片棚户区，胡同窄得进不来三轮车。院门虚掩着，一股中药味先从门缝里顶出来。

周守业坐在轮椅上，拿小锤敲一块破铁皮。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一下。铁皮边早就卷成一圈了，他还在敲。

“爹。”周向东把车支在墙根。

周守业没抬头。“我都听说了。”

“听说什么。”

“退了厂长的闺女，丢了差事，转头跟一个女厂长搭伙过日子。”锤子这回没落准，磕在轮椅扶手上，咣的一声。他把锤子换到另一只手，“你出息了。”

周向东把茅台搁在破木桌上。瓶子挨着药碗，他往旁边挪了挪，没挨上。

“我当年手艺不比你差。”周守业把铁皮翻了个面，“腿断了以后，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年头手里没个铁饭碗，你想出头，比登天还难。”

“你上回跟我拍胸脯，说进厂能学着手艺。”他抬眼看儿子，“学到什么了？”

“学了不少。”

周守业把脸转开。院里静了一阵，只有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

周向东蹲下去，把爹膝头那块铁皮拿开，顺手把滑下来的空裤管往上掖了掖。他一只手在轮椅扶手上按着，没马上起来。

“你爹这条腿，不是摔的。”

那句话他上辈子听过，那会儿爹已经说不出话了。周向东的手没动。

“厂里进过一批外来的零件，我验的，没签字。”周守业把锤子搁在腿边，“当天夜里，桥上一辆没牌照的大货车，撞完就跑。”

“派出所来过？”

“两回。”周守业端起药碗，凑到嘴边又放下，“第三回就没来了。”

“爹。”周向东站起来，“我不去争那个饭碗。”

“那你去争什么。”

“自己造一个。”

周守业拿锤子在铁皮上又敲了一下，没使劲。“话都好说。”

胡同口突然炸起一阵摩托响。“突突突嘎！”

三辆车横在院门口。领头那个一脸黑麻子，带着三个小青年，鞋底拖着地走进来。镇上人都叫他赵麻子，跟侯三穿一条裤衩子倒腾厂里的废旧件，听说周向东被开除又盘了个破院子，上午就凑过来了。

“哟，熬药呢，老瘸子。”他一脚踢翻小马扎，往地上吐了口痰。

周向东往横里挪了半步，把轮椅挡在身后。“什么事。”

“收账。”赵麻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抖得哗哗响，“你爹这铺子，前前后后从侯三五金摊上拿了五百块的零件，连本带利，今天六百，拿来。”

周守业手里的药碗磕在扶手上，药汤泼出来一片。“现结的！哪一笔不是当面给的钱，你敢站这儿胡说！”

“老子说他欠，他就欠。”赵麻子伸手去抓老人衣领。

“啪。”

周向东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压。赵麻子脚跟离了地，嘴里嘶了一声：“哎哟卧槽！你敢动手？”

“六百。”周向东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一张一张数在翻倒的马扎面上，“数清楚。”

赵麻子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睛跟着钱走，抽回手把票子拢进怀里。

“钱你拿了。”周向东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塞回他上衣兜，“侯三那批废旧件，你经手的吧。”

“关你屁事。”赵麻子把兜按了按，声音又硬起来，“你得罪了钱厂长，又惹了侯哥，这县城里连颗螺丝钉都买不着。还开厂？我看撑不到下雪。”

“买不着？”

周向东转身进了杂物间，出来时拎着半片生锈的缸盖，往地上一顿，锈皮簌簌掉。

“你干什么。”赵麻子往后退了半步。

“侯三新弄的那批名牌活塞环，卖得挺火。”周向东看着院里那台崭新的嘉陵，“你这车上，不会也装着吧。”

“原厂正品！”

周向东没搭腔，走过去一把拔下火花塞，抄起扳手在排气管上敲了两下。

“当当当。”

声是脆的，尾巴里拖着点沙子磨东西的动静，不细听就漏过去了。

“怠速不稳，排气带杂音。跑不过三千公里。”他把火花塞搁在缸盖上，“拆开看，活塞环对口了，缸壁上一道一道全是拉痕。”

“放屁！侯哥说了，比市面上的耐磨三倍！”

“旧环重新镀了层漆，一百六一套，当新的卖。”周向东拿抹布擦手，“他赚得挺顺手。”

“你少他妈血口喷人！”赵麻子回头一挥手，“上！把这小子的嘴撕烂！”

三个小青年刚围上来，胡同口“突突突吱”一声急刹，一辆军绿老解放横着停住，把整条胡同堵死。

车门推开，下来个穿旧军大衣的汉子，浓眉，看了看院里这架势：“干什么呢？大白天堵人家门。”

赵麻子一回头，脖子往下缩：“韩、韩队长？”

县运输公司车队队长老韩。他没看赵麻子，径直进院，冲轮椅弯了弯腰：“老周哥，腿还那样？我听说向东被开了，找他一趟。”

“韩叔。”周向东迎上去。

老韩指了指胡同口的卡车：“我那车路上趴了两回，发动机抖得跟筛糠似的，机油灯直闪。大厂说要抬下来大修，扔那儿半个月。我倒是听说你今天在南关外，手底下攒出一台吉普？”

“车在跟前，真假您自己听。”周向东把抹布搭在肩上。

老韩把车倒进院子。周向东抄了根长柄螺丝刀，一头抵在缸体上，一头贴着耳朵，站着没动，听了得有半分钟，中间换了个地方又抵上去。

“不用大修。”他直起腰，“机油泵集滤器堵了，供油跟不上，摇臂缺油干磨，动静能不大吗。三缸排气门间隙也不对。”

“我靠，连拆都没拆。”老韩绕着车头走了半圈。

“十分钟，让您把车开走。”周向东回过头，“赵麻子，你不是不信假件？睁大你的狗眼看着。”

赵麻子本来想往门口溜，老韩往那儿一站，他屁都不敢放，脚就钉住了。

周向东叫大宝拆摇臂室，铁蛋递塞尺，清了集滤器，又把三缸的间隙一格一格调回来。铁蛋头一回递错了扳手，被他看了一眼，第二回就没再错。

“打火。”

老韩钻进驾驶室，一拧钥匙。

“轰。”

发动机沉下来，稳住了，一点杂音都不带。老韩跳下车，绕着车走了两圈，抬手在翼子板上拍了一下：“神了！真他娘的神了！厂里那帮大爷，半个月也未必找得着这毛病。”

“韩叔，机油该换了。”周向东抽出机油尺，凑近闻了闻，眉头一皱，“酸臭味，掺了东西。”

老韩脸沉下来：“侯三那个定点供油商送的，说是正品。”

“正品。”周向东把机油尺擦干净插回去，朝赵麻子那边偏了偏头。赵麻子正往门口挪，听见这话，脚收住了。“明天带点样品来，我领您去个地方测。这几天车队别跑长途，半路抱瓦不是闹着玩的。”

老韩一把揪住赵麻子脖领子：“说清楚，那批油哪来的！”

“韩哥，我真不知道！都是侯哥进的货，我就跑个腿！”赵麻子两只手扒着老韩袖子，鞋底在地上打滑。

“滚回去告诉他。”老韩一推，赵麻子退了三步才站住，“明天带账本来见我。不来，我砸他那摊子。”

赵麻子招呼人上车，摩托踩了三脚才着，一溜烟出了胡同。

老韩回过身：“向东，你还有事？”

“车队三十台车。”周向东看着院里那台刚稳下来的卡车，“日常保养、小修大修，全包给我，比国营厂便宜三成，工时快一倍。您车队里那些假配件，我一台一台给您挑出来。”

“你才几个人，一个破院子，吃得下？”老韩没马上接话。

“厂房就盖，机器在路上。”周向东把肩上的抹布扯下来，叠了两折，“我不光修车。我想建个厂，江州县最硬的那个。往后您的车用我的件，坏在道上，我亲自去拖回来。”

老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行！三十台车给你，明天带合同来车队签字。侯三那事你也得给我查明白，别糊弄我。”

“不糊弄。”周向东把螺丝刀插回工具兜，扣上搭扣，看着胡同口还没散尽的土，“那条黑产链，我连根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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