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正妻是有大学问的人

裴怀瑾先向几位先生揖了一礼：“多谢诸位评点。今日能得一句公道话，家姐也不至于白白受这一场刁难。”

白须老者摆手：“诗好便是诗好，谈不上谁给谁公道。”

裴怀瑾笑了笑，回到沈枝身边，只问：“手腕还撑得住么？”

沈枝点头，将酸软的手收进袖中。

她立得笔直，素衣宽袖，通身不见什么金玉，偏生一股清静的书卷气，倒把满院争得面红耳赤的声浪衬得浮躁了。

韩述也走了过来。

他方才站在人群里，先听见众人夸她的字，又听几位大儒为她的诗争论。直到此刻，他还觉得陌生。

她今日只簪了一根素银簪，腕上套一只同色的旧镯，偏是这样素净，站在这满院喧腾里，反叫旁人一眼就瞧见了她。

那一手字更是清隽，一笔一画都同她这个人一样，端得稳当，不慌不忙。

“你何时学的这些？”他问。

沈枝抬眼：“将军不知道的事，不止这一件。”

韩述被堵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手指上，声音还是缓了下来：“枝娘，你身子没好，别在这里撑着。先随我回去。”

他伸手来扶她。

沈枝看着那只手，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的画面。

爬墙摘石榴的少女，练武后捧着糖水等她的少年，也曾这样朝她伸手。

可那些都是原主的记忆。

她记得那点温存，也记得他方才进门时，连问都不问便信了苏婉仪。

沈枝侧身避开：“将军，比诗已有结果，该先兑现赌约。”

韩述的手停在半空。他见她当众避开自己的手，只当她是还在为苏氏进门怄气，故意在人前给他难堪。她越是这样冷着脸，他越认定，她若真不在乎他了，何至于连他伸手扶一下都要甩脸子。

他脸上的温和僵了片刻，慢慢收了回去：“你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继续追究？”

“赌约是苏姨娘自己应的，不是我逼的。”

苏婉仪站在几步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重生回来的人。

前世韩述从四品骠骑将军一路高升，封侯拜相，她才抢在所有人前头，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可前世的沈枝没有这样的才学，也没有一个状元弟弟。

到底是她前世困在后院，知道得太少，还是这一世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她来不及想明白。

她只知道，韩述方才主动朝沈枝伸了手。若自己今日再低头，往后在府里便更难压住沈枝。

沈枝已经转向她：“苏姨娘，诸位先生已经评出高下。你还有异议么？”

苏婉仪吸了口气，走上前：“姐姐才学过人，妹妹认输。只是平妻的名分是将军求来的，圣旨所赐。妹妹纵然愿意让，也不敢替将军和圣上做主。”

韩述眉头一皱。

沈枝却没有接她递来的这个台阶：“我何时叫你改圣旨了？”

苏婉仪一怔。

“赌约说得明白。你输，便收回‘私相授受’那句话，承认是你无端攀诬；往后守住本分，别再拿平妻之名同我比肩。”

沈枝看着她，“你如今拿圣旨出来说，是想赖掉哪一条？”

苏婉仪忙道：“妹妹不敢。只是今日的事，姐姐也有不当之处。二爷替我说几句话，便被姐姐当众羞辱；比诗也是姐姐亲口应的，不能因姐姐赢了，便全成了我的错。”

“好，那便一桩一桩说，免得又成一笔糊涂账。”

沈枝看着她：“第一桩，你看见我与义弟重逢，便当众拿‘私相授受’坏我名节。方才我让你拿证据，你拿不出来。这算不算你的错？”

苏婉仪低声道：“我只是担心姐姐。”

“回答算不算。”

苏婉仪嘴唇动了动：“……是我失言。”

“第二桩，二爷骂我、赶我出诗会，你不劝他向我赔罪，反倒逼我给他赔不是。你还要当着我的面下跪，叫满院人以为是我逼你。这算不算你挑拨？”

苏婉仪抬起头：“二爷是将军的弟弟，我只是不想一家人伤了和气。”

“所以便叫没有做错的人赔罪？”

苏婉仪答不上来。

旁边白须老者听得皱眉：“方才确是韩二爷先出言不逊，苏姑娘那一跪，也来得突兀。”

苏婉仪脸上的血色又淡了一层。

“第三桩，你主动提出比诗，还加上‘若我输，便当众向你和二爷赔罪’的条件。”沈枝道，“你拿自己最擅长的诗，来赌我往后在将军府还能不能抬头。如今输了，却说只是消一场误会？”

苏婉仪急声道：“是姐姐先应的！”

“我应，是因为我敢赌。你敢开这个口，便也该敢认。”

沈枝往前一步：“我只问你，若今日输的是我，你会不会也站出来说，不过一场诗会，赌约不必当真？”

苏婉仪没有回答。

她若说会，方才处心积虑加上的条件便再也藏不住；若说不会，今日便没有赖账的道理。

旁边一位客人道：“苏姨娘，比试是你提的，赌注也是你应的。如今先生们评完了，总该有个交代。”

另一人也低声道：“先拿名节说人的，确实是她。”

韩述脸色沉沉：“枝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枝回头看他：“将军又要我让？”

韩述喉结一滚。

“方才她若赢，你会劝她饶我么？”

他没有答。

沈枝重新看向苏婉仪：“你该说的，还没说完。”

苏婉仪腿下一软，跌坐在地。帕子从手里落下来，沾了灰。她抬头看向韩述，韩述却站在原处，没有扶她。

满院人都在等。

她终于低下头：“今日……是我失言，是我无端猜疑姐姐。我不该拿姐姐与状元公的名声说事，也不该逼姐姐向二爷赔罪。”

沈枝似有所觉道：“还有赌约。”

苏婉仪指尖掐进掌心，过了许久才道：“往后在府里，我守自己的本分，不再拿平妻之名冒犯姐姐。”

“这句话，满院人都听见了。”

沈枝没有再去扶她，只转身对裴怀瑾道：“我们走吧。”

身后没人喝彩。

苏婉仪仍坐在地上，韩述也没有追来。只有那两幅诗笺还摆在案上，被风掀起一角。

文会散后，沈枝与裴怀瑾走到府门台阶下。

裴怀瑾跟在她身后，几次张口，最后只叫了一声：“姐。”

“怎么了？”

“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沈枝替他理好被挤歪的领口：“你替我撑了腰，我还委屈什么？”

裴怀瑾看着她的动作，眼圈又有些热：“我好多年没这样跟你说过话了。”

“才多久没见，就说这种话。”沈枝故意看他，“先说说你。殿试上拿歌词糊弄圣上，你胆子怎么还是这样大？”

裴怀瑾立刻尴尬起来：“我那时脑子一片空白，总不能交白卷。谁知道圣上听了还夸好。”

沈枝没忍住，笑了：“你这状元，倒有三分是蒙来的。”

“那也是我的本事。”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过以后，裴怀瑾又低声道：“我醒来时，裴家已经没人了。我找了你好久，真怕这世道上只剩我一个。”

沈枝鼻尖发酸：“老三、老四、老五一定也来了。我们再找，总能找到。”

“我回去就托人寻。京城找不到，便往外地找。”

“先别声张，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沈枝顿了顿，“还有，我的事你别冲动。你如今有自己的功名和前程，别为了我同人硬碰。”

裴怀瑾皱眉：“韩述待你不好，我看得出来。”

“我知道该怎么处置。”

“可你……”

“老二。”沈枝看着他，“你如今能护我，也要先护住自己。不她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喉咙发紧，末了只把声音放得极轻：从前是我护着你们，如今换了地方，也还是我。谁敢动你，先从我身上踏过去。然我怎么放心？”

裴怀瑾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你有事一定要来寻我。别又像从前，什么都自己扛。”

沈枝笑了：“好，姐记住了。”

回府的马车上，青黛忍了许久，见四下无人，才小声道：“夫人，二爷方才提前走了，奴婢看见他上马车时脸都是青的。”

沈枝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他拜师不成，回去自然要找人撒气。”

“那他会不会先去老夫人面前告状？”

“多半会。”

青黛一下紧张起来：“那咱们还回去么？”

“那是我的院子，我不回去，去哪儿？”沈枝睁开眼，“他愿意告，就让他告。今日在状元府说过的话，满院人都听见了，不是他回府哭一场便能改。”

马车很快进了将军府。

车帘掀开，青黛先跳下去，回身扶沈枝落地。门房一看见她们，立刻朝里面喊：“夫人回来了！快去回老夫人！”

沈枝抬眼望向正厅。

果然已经有人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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