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安的是什么心

门房话音未落，管家便从垂花门内迎了出来。他是府里的老人，此刻额角沁着汗，腰弯得比平日更低。

“夫人，老夫人请您去正厅，说有话要问。”

沈枝问：“二爷先回来了？”

管家迟疑一下，低声道：“回来有一会儿了，在老夫人面前说了许多。奴才只听见一句，说夫人在外头……断他的前程。”

青黛顿时急了，轻轻扯住沈枝的袖子：“夫人，二爷这是先回来告状了。老夫人最疼他，今日您在诗会上又刚同他起了争执。这一去，他们母子还不知怎么问罪。要不先回院子，等将军回来再说？”

沈枝看着她：“等将军回来，二爷骂过我的那些话便能不算？”

青黛答不上来。

“他要告，就让他当着我说。”沈枝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跟紧我。”

正厅里，韩氏端坐主位，一手按着乌木拐。韩珏歪在下首，一看见沈枝便冷笑。

“长嫂回来了。今日在状元府好大的威风，连新科状元都上赶着叫你一声姐。”他坐直身子，恨声道，“我原想借诗会拜裴状元为师，全叫你搅了！你当众认亲，又闹出比诗那一出，满院的人只顾着看你，谁还记得我？”

沈枝在阶下站住：“二爷今日让人记住的话还少么？”

韩珏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养出一副空架子，逼我认输，又当着裴怀瑾的面要赶我走。”沈枝看着他，“他若因此不肯收你，也是你自己挣来的，怎么倒来怪我？”

韩珏被戳中痛处，跳起来道：“若不是你先同我作对，我怎么会说那些话？你明知道我要求师，还非要抢尽风头。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够了。”韩氏拐杖一顿，止住他，随后盯住沈枝，“珏儿有没有不是，稍后再说。如今最要紧的，是把他的前程挽回来。”

她语气缓下来，倒像真在同沈枝商量：“既然裴状元是你义弟，这事便好办。明日你备一份礼，带珏儿登门，替他说几句好话。今日不过一场误会，你是他姐姐，他总要看你的面子。”

沈枝道：“我不去。”

韩氏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快，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裴怀瑾收不收门生，是他的事。我不能替他做主。”

“不是叫你替他做主，是叫你帮自家人说句话！”

“二爷今日当着他的面辱骂我，连一句正经道歉都没有。我若明日就带二爷登门，是叫裴怀瑾看在我的面子上，连这些委屈也一并咽下去。”

沈枝平静道，“他这个弟弟认得我，便该替我出气？我不拿这份亲情做这样的人情。”

韩珏骂道：“说得好听！你就是想拿捏我，逼我向你低头！”

沈枝看向他：“你若真心求师，先回去写好自己的文章，再想想今日错在哪里。裴怀瑾若肯收，自会收；他若不收，我带你去跪一天也没用。”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珏儿！”韩氏喝了一声，转头却对沈枝道，“他是你小叔，你便该多担待。如今你不肯帮，还句句往他伤口上戳。沈枝，你安的是什么心？非要看着韩家子孙一个都不如你，你才痛快？”

沈枝把鬓发别到耳后道：“婆母若真为他的前程着急，便该教他收敛，不是叫我去替他收拾残局。”

“他是长辈看着长大的孩子，轮不到你来教！”

“那婆母今日便自己教。媳妇告退。”

沈枝转身要走，韩珏忽然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她脚边。

瓷片四散，滚烫的茶汤溅上裙摆。青黛惊得往前一步，挡在沈枝身侧：“夫人小心！”

沈枝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片。

韩珏还喘着粗气：“走啊！你不是能耐么？”

沈枝回身：“二爷这一摔，可摔痛快了？”

韩珏一愣：“一个破杯子，你还想怎样？”

“前朝汝窑，一只一百两，嫁妆单子上记得清楚。”沈枝道，“二爷摔的是我的东西，照价赔。”

韩氏冷笑：“方才还说是一家人，如今摔一只杯子，你也要同他算？”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这一百两对二爷来说，不过随手一摔，想来也算不得什么。”沈枝转头吩咐，“青黛，去库房取一百两，记在二爷名下，再送回我院里。账房问起来，就说是我吩咐的。”

韩氏霍然起身：“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动库房！”

青黛停在门边，脸色发白。

沈枝没有回头：“我如今掌着中馈。二爷损坏主母嫁妆，照价赔偿，这笔账我做得主。银子只是从二爷名下过账，不是公中白送我。婆母若要拦，便替二爷把这一百两补上。”

“你、你这是拿韩家的银子，填你自己的私库！”

“所以我说要记账。”沈枝看向账房方向，“二爷日后从月例里扣，或是拿自己的私房补，都随他。账房若不会记，我可以教。”

韩氏指着她，半晌没能说出话。

她若坚持不许赔，便是明着告诉满厅下人，韩珏可以随便摔主母的东西；她若肯赔，又舍不得这一百两。

青黛见厅中无人敢再拦，应了声“是”，快步往库房去了。

不多时，她捧回一百两银子。沈枝让她当众点清，登记入册，再送回自己院中，自始至终没有去碰那锭银子。

韩珏见银子真被支走，又急又怒：“你不就仗着管家权吗？少了你，韩家还过不下去了？”

“没有我的嫁妆，这三年怎么过，婆母和二爷心里清楚。”沈枝看向韩氏，“今日这一百两记的是二爷摔杯子的账。往后再摔，也照这个规矩办。”

满厅下人都垂着眼，没人敢插话。

有人退出去传茶时，悄悄对同伴说了一句：“真记在二爷名下了。”

另一人只道：“小点声，账房还等着回话呢。”

韩氏握着拐杖的手收紧，脸色铁青。

韩珏还要再骂，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韩述与苏婉仪一同回来了。

韩述进门便看见满地碎瓷和茶汤，眉头立刻皱起：“又闹什么？”

苏婉仪跟在他身后，看了沈枝一眼，随即往旁边让开半步，没有先开口。

韩氏却像终于等到了能作主的人，扶着拐杖站起来，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述儿，你可回来了！你媳妇今日在状元府坏了珏儿拜师的大事，回来仍不知错。珏儿不过同她争了两句，她便当着满厅下人的面摔杯子、支库银，拿管家的权来压我和你兄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