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青帷小轿

青黛一路跟到了定国公府后街。

那顶青帷小轿没走正门，拐进一条窄巷，从侧门进去了。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巷口卖炊饼的摊子旁站了一会儿，听两个轿夫商量晚上去哪里吃酒。

其中一个道：“世子明日还要去醉月楼么？”

另一个回他：“谁知道。昨夜坐到那么晚，今儿在马车上还睡。待会儿若再出来，你可别多嘴。”

青黛买回两只炊饼，又顺势问了几句。

摊主只当她是来看热闹的，笑着说那顶轿子常来常往，国公世子嫌骑马招摇时便坐它，府里人都认得。

天黑以后，青黛才把话说给沈枝听。

“定国公府的世子，沈遇。”

沈枝正在灯下看那张线索纸。新添的“青帷小轿”四字旁，她慢慢写下了沈遇的名字。

“他多大年纪？”

“二十上下。”青黛道，“京里提起这位世子，都知道他不肯做正经事。斗鸡、走狗、捧角儿，哪里热闹往哪里去。老国公管得严时，他能消停两日；等人一出门，他照样带着小厮满城逛。”

沈枝问：“今日那柄玉骨折扇，能打听到么？”

“奴婢回来前又去了趟轿行。有个轿夫喝醉后同旁人吹牛，说世子那把扇子是玉骨的，夏天从不离手。与咱们瞧见的对得上。”

轿子、侧门、折扇，都能指到同一个人。

可会唱那四个字的人，未必就是老三。京城曲子传得快，只要有人在酒肆唱过，旁人听熟了也能哼两句。

沈枝把笔搁下：“醉月楼又是怎么回事？”

青黛的神色一下古怪起来：“这也是巧了。那世子近来总去醉月楼，点的还不是姑娘们的拿手曲子。他让人唱那首‘喵喵喵’，唱完便问是谁教的。”

沈枝抬眼：“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是半个多月前。他原先也听曲，没听说对哪首这样上心。这几回只要听见那首歌，便坐到散场，还赏过妙玉姑娘银子，问她从哪儿学来的。”

半个多月前，正是妙玉把曲子在醉月楼唱开的时候。

沈枝让人放出去的饵，终于钓来了一个有姓名、有去处的人。

可沈遇唱的又是另一首，同老四爱哼的调子不一样。

她正想着，门外小丫鬟来报，说裴怀瑾遣人送了口信，请她明日若得空，去书铺谈新账。

青黛低声道：“裴公子许是也查到了什么。”

“明日我去。”沈枝把纸收进匣中，“你今日跟过人，先别再到国公府附近露面。世子身边的人若起疑，后面的路就断了。”

第二日，她在书铺后院见到裴怀瑾。

桌上摆着一张醉月楼的客座图，旁边还有两张从戏班抄来的曲单。

裴怀瑾把其中一张推给她：“妙玉那边传话，沈遇问过三回。第一回只问曲名，第二回问谁教她唱，第三回问她还在哪里听过。”

“妙玉怎么答？”

“她没吐口，只道是从外头听来的，觉得新鲜便学了。名帖和帕子的事，她一样没提。沈遇不信，又拿不出她撒谎的证据，最后留了一句，让她再想起什么便去国公府送信。”

沈枝看着曲单：“他也唱了‘误闯天家’？”

“醉月楼没人听他唱过。你在街上听见的那一回，眼下只咱们知道。”裴怀瑾道，“还有，西墙外那晚的车夫没认出人，但我重新问了一遍路线。那辆骡车半路接客的地方，离定国公府后街不远。”

又多了一点对上的地方。

沈枝却没有因此松快：“他若只是去醉月楼听过‘喵喵喵’，又在别处学来‘误闯天家’，也说得通。”

裴怀瑾点头：“所以我没让人去国公府问。你之前交代过，宁可慢些，也不能先惊动里面的人。”

沈枝指腹压着纸角，半晌才道：“我想见他。”

裴怀瑾没有立刻劝，只问：“在哪里见？”

“他常去的地方人多口杂，醉月楼里又有妙玉。我不能以将军夫人的身份登门，更不能让韩家知道。”

“明日城西有场马球会，沈遇会去。”裴怀瑾道，“他骑术好，每年这场都少不了他。只是男宾和女眷分开，女眷那边的看台有各府丫鬟婆子守着，你去了也近不了他的身。”

沈枝听出他已有门路：“男宾那边呢？”

裴怀瑾抬眼看她：“我认得球会的管事，可以替你留一张外棚观球的帖子。名头是我一个远房表弟，平日不在京中，没人认得。可你得扮男装，也不能带青黛进去。”

一直候在门边的青黛急了：“那怎么行？夫人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我在外棚。”裴怀瑾道，“能照应多少却说不准。沈遇若肯同你说话还好，若当场叫人查你的帖子，韩家、公主府都可能被牵扯进来。”

沈枝明白他的意思。

昨日公主的仪仗才把她送到众人眼前，今日便有不少人认得她。

男装能遮住身形，遮不住熟人的眼睛。若被人瞧出她在马球会私会外男，光是流言就够她喝一壶。

更何况，她要见的这个人还未必是弟弟。

裴怀瑾把那张没有写名字的帖子推过来，却没有松手：“你不必为了半句歌冒这个险。再等些日子，或许还能找到更稳妥的机会。”

“若等下去，他先查出妙玉背后是我呢？”沈枝道，“他已经在问歌了。我躲在后面，反而只能等他决定要不要来见我。”

裴怀瑾终于松开帖子：“进外棚以后，你叫沈知。少说话，先看人。若情形不对，立刻跟我走，别在那里认亲。”

沈枝把帖子收好：“我本来也没打算只凭一首歌认人。”

回到将军府，她翻出上回去醉月楼见妙玉时穿过的男装。

青黛照着她的身量连夜把衣裳改窄，肩线仍略宽，只能在外面加一件薄纱褙子。发髻也得全部束起，不能留半点妇人常用的鬓饰。

青黛替她束好最后一根带子，仍不放心：“夫人，明日若有人认出来呢？”

沈枝对着镜子看了一遍：“那就承认我来看球，别等人替我编出更难听的缘由。”

“若真是您要等的人呢？”

沈枝沉默片刻，把桌上的折扇拿起来。

“那更不能乱。”她道，“我都找了这么久，不差当场那几句话。”

当夜。

苏婉仪端着一盅燕窝来了正院。

她笑吟吟地，眼睛却先扫过沈枝摊在桌上的纸：“姐姐这几日总不在府里，妾炖了燕窝，给姐姐补补身子。”

沈枝把纸翻了个面：“我不爱吃，你端回去罢。”

苏婉仪没有走，反而坐下：“姐姐明日还要出门？”

“你对我的行踪，倒是清楚得很。”

“妾是怕姐姐累着。”

苏婉仪道，“姐姐如今得公主青眼，又同裴状元、国公世子有往来，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姐姐若有个闪失，将军和母亲都要心疼的。”

这一句，把“公主、状元、世子”三个名字都点了出来。

沈枝看着她，若有所思：“苏姑娘既知道我同谁往来，想必也打听得辛苦。只是这些话，你同我说不着。谁让你来问的，你回去告诉他，我出不出门、见什么人，用不着同他报备。”

苏婉仪脸色微变，很快又笑：“姐姐多心了，妾只是……”

“只是关心我。”沈枝替她说完，“你每回关心我，我都要折进去点什么。上回是名节，这回，又想折我的什么？”

这就是明晃晃的撕破脸了，苏婉仪再也坐不住，端起燕窝，勉强笑道：“姐姐既不喜欢，妾先告退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枝一眼，那点子温顺底下，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恨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