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丽莉1

李丽莉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李丽莉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了——大脑在那短短一秒里彻底停转。所有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在这一个瞬间全部溃散成一片空白。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锁在那个人的身上，连眨眼都忘了。

是李风。

李风就坐在那里。

二十年了。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一把中式木椅上，穿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头发比当年短了一些，仍然是那种干净利落的式样，没有染色，黑发间隐隐藏着几根细细的银丝——不多，只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深；鼻翼两侧的法令线也比当年明显了一些，却丝毫不折损他的五官轮廓，反而为他添了几分沉淀之后的成熟与从容。

唯独那双眼睛没有变。

还是那个样子——不大不小，黑白分明，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淡淡的温和与专注。当年李丽莉最喜欢的就是这双眼睛。被他注视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不是因为那目光有多炽热，而是因为它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二十年过去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

李风没有老多少。

这个认知让李丽莉的心里涌起一股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她以为岁月会对他同样残酷，以为他会变得苍老、陌生，以为时光会把那个她记忆里的人带走。可他就在那里，和记忆中相差无几——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一样的气质。好像时间在他身上走得格外慢，好像二十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觉醒来，醒来时，她还是那个坐在教室窗边等他下课的女生。

李丽莉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眶开始发烫，视线渐渐模糊，可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一见面就在他面前哭。她就那样站着，望着他，像一只飞越了千山万水的鸟，终于落在了那根它一直寻找的枝头。

李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李丽莉却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里的全部——他看见了她哭过的眼睛，注意到了她微微红肿的眼皮，也看见了她脸上那层匆忙补上去的粉底。

他看到了。

但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微笑——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点，眼角的细纹加深了些，整个人便柔和了许多。那不是热情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更不是刻意维持礼貌的笑。

那是一种——他说不清，她也说不清，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笑。

他没有起身。他只是坐在椅子上，伸手朝她对面的那把椅子指了指，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招呼一个常来家里做客的老朋友。

“坐吧。“

语气温柔。像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这二十年不过是一个短暂的分别。

李丽莉在他对面坐下。

茶台上的水已经烧开了，热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氤氲成一团暖白。她看着李风用茶夹夹起茶叶，缓缓注入沸水，动作从容而熟练，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想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也爱了二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茶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很想很想你。“

这句话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拐弯抹角的试探。她就那样直直地说了出来，像是在胸口压了二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她亲手搬开了。

李风沉默不语。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依然温和而平静。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摆弄着茶具，将公道杯里剩余的茶汤倒掉，用茶夹夹起一只建盏放在茶洗里清洗。动作依然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循着惯有的节奏，像是在用这些细碎的动作，填满那段无声的间隙。

可李丽莉注意到了——他洗茶盏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很细微的破绽。如果不是她对他太熟悉，如果不是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把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回味了无数遍，她根本不会察觉。

他在用沉默掩饰什么。

李丽莉继续说下去。既然开了口，就没有停下的道理。她已经等了二十年，不想再多等一秒钟了。

“这些年，我一直想要忘掉你。“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语速却很稳，像在念一篇在心里写了无数遍的稿子。

“我试过相亲，试过社交，试过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任何事情。我以为只要时间够长，只要距离够远，只要不去碰那些跟你有关的东西，我就能把你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抹掉。“

她顿了一下。

“可我做不到。“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又热了。

“越想忘记你，反而越想你。“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柔和的日光里显得格外好看——鼻梁的线条依然清晰，下巴的弧度依然利落。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个阴影她记得。二十年了，她还记得。

“二十年前，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真的错了。“

这句话她从不敢对任何人说。在父母面前，她故作坚强，说“一个人也挺好的“；在朋友面前，她云淡风轻，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在同事和下属面前，她是那个永远正确、永不后悔、永远向前看的铁娘子李丽莉。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她后悔。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到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后悔到在异国他乡的酒店房间里对着天花板发呆，后悔到在每一个本该开心的时刻，忽然被一阵巨大的空虚击中，然后意识到——不是她不想开心，而是她的开心，早在二十年前就跟那个人一起走了。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李丽莉，此刻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握住。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要名分。“她顿了顿，像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什么都不要。“

“只要你不嫌弃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破碎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只要我能天天看到你。“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她不想用眼泪打动他——她想让他看到一个清醒的、理智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李丽莉。

“哪怕一眼都好。“

说完最后这句话，她不再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茶香袅袅地散开，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李风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像是在端详一只器物的纹理，又像是在端详一段不知该如何应答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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