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带血的杜康酿

雪夜。

山洞外白茫茫一片，静得几乎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后半夜，堵在洞口那把火自己熄了。

没了火，天猛地压下来，雪光反着照不出远近，山影树影糊成一片铅灰。风也歇了，只剩下雪粒落在雪面上的沙沙声——静得发瘆，像那圈黑影里随时会走出一双脚来。

火堆的余烬一明一灭，像一只眯着的眼睛，烤焦的松枝味混着血腥气，被风雪一压，沉在洞口闻着让人心里发闷。

柴是湿的，烧起来的全是烟，熏了半宿也没能把洞里的人熏出去。

匈奴人试过两回，没敢往洞里钻——洞里黑路又不熟，他们已折过人手，此时人不多不敢贸然冲洞。可他们也没走，大帐扎在山洞外不远处堵着洞口，盘算着等天亮大部队回来再动手。

“与其坐等饿死，不如趁夜摸出去，掏了他们的营。”

这主意是赵伍定的。

他在暗处趴了半宿，数出对面换了三班哨，也摸清了大帐的深浅。天亮雪停之前若不动手，五个人不是冻死在这洞里，就是被人堵着杀。

洞里原本六个人。栓子死在寒潭边，剩下五个，麻杆儿守上半夜，赵伍守下半夜。

临出洞口，赤耳在前头低低骂了一声。

李帅凑过去，才看见影壁后头蜷着个人——麻杆儿，脖子上横着一道又薄又直的口子，血把身下积雪洇成一片黑。不是野兽撕的，是有人凑到背后抹的。

人已经凉透了，眼睛还睁着。

赵伍蹲下去看了片刻，只吐出两个字：“有哨。”

李帅后槽牙磨了一下。匈奴人早就摸到过洞口——那把火，也是他们扔的。没走，是在等天亮，等大部队回来把他们一窝端。

李帅顺着他们的眼神看去——直勾勾盯着那具尸首。他吸了口冷气，把呕意咽回去：“你们……不会是饿了吧？”

赤耳等人你看我我看你。方才那句“俺听您的”还在耳边，可这会儿盯着洞外那两具匈奴尸首，喉咙里咽口水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响。一齐点头，嗓子压得极低：“小公子，暴雪封山半个月了，啥吃的都找不着……兄弟们也是没法子。”

李帅没接话。眼角余光扫见麻三的手正往短刀上摸，眼睛却黏在洞外那两具被雪埋了半截的匈奴尸首上。

“你想打那两具的主意？”李帅压着嗓子。麻三的手顿住，脸上讪讪的：“那……那也是肉。”

“冻了两夜的死人肉，吃下去十个有九个躺倒。”李帅说，“没饿死，先毒死了。”

赤耳低声道：“可总比饿死强。”

“再说，尸首躺在那儿，匈奴人只当是夜里摸洞折的，心里还忌惮。”李帅朝洞外抬了抬下巴，“你们把它啃了——天亮他们一看，哟，洞里住着吃人的。一把火堵上来，咱们连喘气的空都没有。”

洞里静了一瞬。几双眼睛从尸首上挪开，又饿又躁地乱撞。

“小公子，你这张嘴，比剑还利索。”赤耳压着嗓子笑骂。几双眼睛里似乎燃起了火，他们的目光从雪地尸首上挑起来，转向了洞外那圈黑影。

“不怕。杀了这群蛮夷，自然有粮有肉。”李帅鼓着劲：“不光有粮有肉，他们的首级还能给咱们兄弟姐妹换来好生活。”

“是！之前是小人浑，以后断不敢再起歪心思！”麻三连忙表态。

李帅没搭话，只是紧了紧手里赵伍塞给他的匕首。

赵伍把他按进洞内那道石缝，压着嗓子：“剑收着，别出声。我们不回来，你就守着这儿。”说完一挥手，四个人贴着山壁，一个个摸出洞口，眨眼便没了影子。

李帅裹着赵伍给他缝的兽皮袄，趴在雪地里，手脚并用，一点点往前爬。他虚岁十四，个头刚到灶台。摸营这趟，本不打算带他。赵伍把他按进石缝时，他就打定了主意——四人一走，他便从石缝里爬出来，远远缀在后头。

这伙匈奴人是半月前从北边长城口子摸进来的，四十来骑，绕过烽燧，抢了两处屯子，打草谷的老路子。偏赶上这场雪落得急，马蹄印子被盖住，后路断在半道，索性躲进山里避雪——不想跟赵伍这行人撞在了同一条沟。

赵伍趴在雪地里，握着半截青铜剑，盯着那帐篷。四个人，对面不知多少。

李帅悄悄跟上，趴在雪埂后头，大气不敢出。身边就是冻硬的尸首。前世连鸡都没杀过；这一世险些被人架在火上烤，见过死人见过血。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猛地攥紧拳头，用疼痛逼自己静下来。

营帐口的匈奴哨兵打着哈欠，丝毫没察觉，阴影里已有人盯上了他。营口只烧着一堆火，火苗被风压得贴着地皮，照出两个人影：一个抱矛来回踱着，一个缩在栅栏后头烤手。

四个人贴着雪坡摸下去，靴底踩在薄冰上，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噤声！有人来了！照议定的来——赤耳持盾护我，手戈跟着上，动手就抛烟灰掩护小四；麻三占住高处！我左臂方才摸营时被矛杆扫了一下，使不上劲，只能护你右翼！”

“明白！赵伯，你瞧好吧！”

四个人各自点头。赵伍那条左臂垂着，只用右手把剑攥紧，指节泛白。

果不其然，他话音才落，一阵踩雪声响起，叽里咕噜说着匈奴话的蛮人，摸到了营地外。

赵伍一挥手：“动手！”

小四、麻三使尽吃奶的力气，勉强开了弓，“嗖！嗖！”两箭破甲而去。两个裹着狼皮、兽皮的匈奴人，一个被射中额头，一个脖子中箭，连哼都没哼一声，栽倒在闷烧的柴堆上。

赵伍见时机已到，猛地一挥手：“上！”

四个人如同四只猛虎，从阴影处扑出。

“大赵骑士！冲锋！”

“啊！杀啊！”

赤耳一盾把栅栏后的哨兵撞翻，麻三的戈跟着落下，小四扔了弓也扑上去补了一下，几下就把那人剁进雪里；赵伍两步跨到帐口，半截青铜剑从侧面抡进去，将一个举矛的匈奴人连肩带臂削翻。血泼出来，把火苗压矮了一截。

趴在雪埂后头的李帅只觉得头皮一凉——一支箭擦着发顶飞过去，扎进身前的冻土，箭尾嗡嗡直颤。他整个人贴进雪里，只留半只眼睛。

帐篷里炸了锅。几个匈奴人慌慌张张钻出来，嗷嗷叫着，抡着刀就往赤耳头上砸。赤耳举盾硬架，虎口震得发麻。他抬起左臂，兽皮方盾护住咽喉，人跟着就蹿了出去。“哚哚哚哚！”四支箭几乎同时钉在盾面上，箭头穿不透那层旧兽皮和铜钉，纷纷跌进雪里。

剑锋砍进骨头的声音像劈开枯木，血腥气隔着十几步扑过来，呛得李帅直咳嗽。胃里一阵翻涌，他弯腰干呕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猛地攥紧拳头，用疼痛逼自己静下来。

后发而至的一箭掠过赤耳跳起时掀飞的裆甲片，扎进了大腿。赤耳一个趔趄，疼得差点栽倒在地。他就地一滚，用打磨锋利的手戈割破背后的麻布口袋，随手一抛高喝道：“赵叔！五箭！二个帐篷！”

赵伍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沉下去，冲赤耳那边吼了一声：“收到！苦战！偏东南方向！三人！”

“压上去！别叫他们合围！”

刀锋擦着盾沿过去，溅起的雪粒打在赤耳脸上。他半步不退，反手一戈，把最前那个的膝盖敲碎了。

一声战吼震落满树积雪，得赵伍提醒，小四、麻三跃出柴堆，向偏东南方向开弓便射！“嗖！嗖！”麻三的箭再偏，也逼得那几个匈奴人缩了回去。趁着这空当，赵伍单臂挥戈，把帐篷口堵了个严实。

这一次，麻三的手已经抖得不像样了，箭出去偏了三寸，贴着匈奴人的耳朵飞过去。帐篷前方，一个匈奴人中箭栽倒——那是小四的箭。

可连发三轮，人的气力已经到头了。这几张强弓，还是三年前武安侯府被剿灭那夜，赤耳他们从逃出咸阳阵亡甲士的尸首边扒下来的。

两人跪在地上，想再开一轮弓，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憋晕过去——倒恰好躲过匈奴人补射的狼牙箭。

赵伍吐尽胸中浊气，握剑的右手一紧，脚下猛蹬，人已抢上山壁边那顶帐篷前，一剑把那持强弓的匈奴人连颈带肩削翻。

“赵叔！帮我——”帐帘里头，赤耳的嘶喊声被刀兵撞得支离破碎。

手持戈盾的赤耳已经冲到帐帘前，手戈横扫，砍翻两人、砍伤一人。牛皮帐被割开，里头又钻出四个持剑握矛的，一阵狂攻，他几乎招架不住。几刀落在他身上，牛皮甲上缀的铁片当当作响，看着凶险，真正入肉的只有两三处。

赵伍胸口猛地鼓起，像憋了一口气要把肺炸了。他单脚蹬地，人已扑出——

“哈！”

一声断喝，半截青铜剑劈空斩下。

剑光不是剑光。是一道白练，是一弯冷月——三丈！

剑芒扫过处，两个扑在最前头的匈奴人连人带刀，齐腰断成两截。上半身还往前冲了两步，肠子哗啦一声淌了一地，才咕咚栽倒。

热气和血腥气一块儿涌出来，李帅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三丈！

雪埂后头的李帅趴在雪里，手指冻得发木，也没往回缩。前世写武侠小说，写什么“一剑光寒十九州”，全是瞎编。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头——一剑挥出，剑芒划出三丈远，把人从中斩成两截。

赤耳在帐前忘了喘气。他攥着盾柄的手松了又紧，眼睛盯着赵伯那条垂着的左臂，喉头动了一下。

帐子后头忽然又钻出一个人，贴着帐根绕到赤耳背后，刀已经抡了起来。赤耳正对着跟前两个，背后空着，连眼角都顾不上扫一下。

雪埂后头的李帅看见了。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雪，头一声没喊出来，第二声才破开：“赵叔！后头——！”

赵伍正被两个人缠着脱不开身，听见这一声，眼角一扫，右手从倒在脚边的匈奴人身上抽出一根短矛，拧腰掷了出去。矛穿透那人的后心，把人钉在绳桩上，刀锋离赤耳的后颈只剩一尺。

赤耳这才听见风声，猛地回身，只看见一具尸体顺着绳桩往下滑。他喉头动了动，抬头往雪埂那边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短短片刻，十一人尽毙，其中赵伯一人便手刃了五个。

战斗结束，赵伍刚坐下喘气，余光扫见雪埂后头露出的半个脑袋，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青了。

赵伍几步蹿过去，把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公子拎起来：“谁让你跟来的？！”

李帅被他拎着，也不挣扎，只仰着脸，认真地说：“赵伯，我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打仗的。”

赵伍张了张嘴，半晌，把那口气咽下去，把他塞进怀里：“看够了？”李帅点头。“记住，往后打仗，你只看，不许上前。”

李帅趴在他肩上，小声说：“赵伯，我也要学。”

他眼睛越过肩头，落在雪地里那几具开膛破肚的尸首上。方才赵伯那一剑，他瞧得真切——快得连眼睛都跟不上。赵伯能护他多久？这乱世里，没人会平白护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他这十四岁的小身板，若不趁早攒下保命的本事——迟早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

赤耳在后头按着大腿上的箭伤，看着赵伍的背影，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盯着赵伯那条垂着的左臂看了很久，喉头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眼神里的恨意，没那么硬了。

杀尽残敌后，赵伍侧耳听了一阵，盘腿靠坐在牛皮帐篷边上，喘得像破旧风箱。

“看来，我赵驱狼，已然油尽灯枯了。”

“大将军……大帅，末将还没把您的玄孙带大，还没把您的兵法传给他……”赵伍靠着帐篷，眼皮耷下来，嘴里的话越来越轻。

赵伍耳朵一动，瞬间提起最后的精气神：“不对！被斩杀的匈奴狗只有十一人！可这三个帐篷，按匈奴人的习性，少说也住着四五十口，主力却不见了！”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忽听身后一阵窸窣，猛一扭头，却见赤耳不知何时钻进了帐篷，正捧着两条硕大的烤马腿和两瓮热酒，满面堆笑地小跑过来：“赵伯，您吃点喝点！恢复下体力！”

“真是奇怪，不是说匈奴狗都是一人两三匹马吗，可里面咋就四个马头？”

赵伍没接话，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劈手从赤耳怀里夺过一条马腿，也顾不得滚烫，狼吞虎咽啃了几口，又抢过酒瓮灌下两口热酒。他抹了把嘴：“四个马头……匈奴人一人两三匹，营里就剩这点——主力是骑着马出去游猎了！”他撂下啃剩的马腿，大步追到山洞口：“快！带他们回山洞！匈奴狗主力游猎去了，雪眼瞅着要停——雪一停，马蹄印子就露了，他们顺着印子就能摸回来！”

“啊？”

“别啊了！快！你先把他们送回山洞！我来清除痕迹！”

说着，赵伍撑着胸膛撕裂的巨疼，砍下一根松柏枝条清扫积雪上的战斗痕迹。做完这一切蹒跚着走入山洞时，洞外恰好响起阵阵怒喝。

坡上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嘶吼，短促又发狠，听着像在赌咒。

“阿木都——！”另一个人应了一声，嗓门更粗。

“赵伯，狗贼奴喊啥呢？”

“还能喊啥，向他们的天狼神立誓，要把咱们碎尸万段呗！”赵伍看着身前抱着马肉啃的小公子，嘴角扯了扯，笑道，“不过白费唾沫罢了！”

“是啊！是啊！他还能杀进洞来，把咱们一个个嚼了？”小四抓起一把粟米饭塞入嘴中一阵猛嚼，艰难咽下肚后，说道：“呜！太幸福了，我才知道被撑死竟是顶顶幸福的事！”说着，端起赤耳面前的热酒大喝几口。

而李帅却突然停止了咀嚼，呆呆地看着小四手中的酒瓮出神。

借着火堆的光，他看清了那只黑陶酒瓮——封贴上沾着一片干涸发黑的血渍。旁边赤耳抱回来的那堆衣物首饰也是，男女款式都有，大半沾着凝固的血渍，连那几件做工考究的曲裾深衣也没能幸免。

赵伍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用下巴朝酒瓮那边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看出来了，小公子？”

李帅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先别声张。”赵伍把自己手里那块马肉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却再没咬第二口。

这时，赤耳和麻三也发现了场面的不对，他们看向小四怀中酒瓮前的标贴问道：“咋？难道里面有毒吗？赵伯，上面写的啥字，咱看着咋这么眼熟？”

李帅就着火光，勉强认出那几个篆字，念了出来：“杜康酿，三年窖藏。”

“杜康酿？杜康居五十钱一坛的美酒？怪不得这么好喝！”小四举起酒坛，满脸惊喜。

赤耳一把夺过酒坛，凑到火堆边就着光看。几个篆字清清楚楚，他嘴里念到“杜康”两个字，脸色猛地变了。他把酒坛往地上一墩，蹲下去又把它抱起来，到底还是揭了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散开来。

“好香！”麻三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小四先灌一大口，把酒坛递给赤耳，赤耳也喝了一碗，然后双手捧起一碗，递到李帅面前。

李帅没急着接。记忆中三天前把他扔进寒潭的，是这双手；昨天在洞里商量着拿他填肚子的，也是这双手。可如今赤耳满脸堆笑，捧碗的手却带着点抖。这碗酒，他得接——接了，就是接住赵伯替他挣来的这份服软。

赤耳见他盯着碗沿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碗，又看回他脸上。李帅没解释，双手接过陶碗。

酒是温过的，碗里冒着热汽，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糟滓。李帅抿了一口。酒一入口先是一股甜，跟着酒气冲上来，辣得他嗓子眼发紧，呛得直咳嗽。可那一口热乎气儿，却从喉头一路烧进肚里，像往冻僵的骨缝里塞了把火。

“哈哈，小公子怕是头一回沾酒！”

“小公子，怎么了？”

赵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帅转过头，看向赵伍。赵伍手里握着那半截青铜剑，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钉在李帅脸上，没动。李帅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低声道：“赵伯，我记下了。”

赵伍没再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公子，雪快停了。匈奴人的马队也该回来了。”

李帅没说话，他望着洞外那片白。

洞外，风声渐紧，山洞里的人谁都没说话。

谁也说不准匈奴人的马队主力几时回来，那瓮“杜康酿”沾的又是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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