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御前孤注，绝地对赌

马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

数十支火把在狭窄的山谷间拉出一道刺眼的火龙，将漆黑的北侧山口照得亮如昼。

为首的一匹黑马猛地勒住，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马背上，胤禛身披玄色披风，面色冷峻得如同这深秋的夜。他身后的亲兵营迅速散开，刀出鞘，弩上弦，将影壁前的张怀瑾等人重重围住。

“雷金玉！”

一声尖利的喝问打破了死寂。

赵侍郎从马队后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指着那堵巨大的青石影壁，脸色阴鸷得吓人：“三日之期已过其半，你不按工部图纸开掘明渠，反而带人躲在这镇水石后图谋不轨，你想干什么？”

张怀瑾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没说话。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满是泥污的毛竹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爷，您瞧瞧！”赵侍郎转头向胤禛跪倒，声音凄厉，“这影壁乃是前朝留下的镇水石，后方连着玉泉山的山骨。这疯子带人在此凿石，万一惊动了地脉，引来山洪冲毁工地，惊扰了爷的圣驾，雷氏一门死不足惜，可这圆明园的差事就全毁了啊！”

胤禛没动，也没开口。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掠过浑身湿透、满脸泥水的张怀瑾，最后落在那堵刻着鲜红“镇”字的影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跪下！”

陈虎厉喝一声，一脚踹在雷大力的膝窝上。

“噗通”几声，雷大力和几个老工匠在这股帝王气场下纷纷跪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泥土里，浑身瑟瑟发抖。

唯独张怀瑾还站着。

他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人脊梁压断的视线，缓缓抬头。

“雷金玉，你竟敢御前失礼？”赵侍郎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爷，此子不仅延误工期，更是意图谋反！请爷下旨，将雷氏当场格杀，以儆效尤！”

胤禛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雷金玉，你有话要说？”

张怀瑾深吸一口气，肺部还残留着刚才突围时的灼烧感。他没有立刻呈上那份被篡改的图纸，因为他很清楚，现在告御状，赵侍郎有一百种理由推脱是“下属笔误”或者“勘测偏差”。

他在等。

等赵侍郎把所有的退路都自己封死。

“赵大人说，这影壁后无水？”张怀瑾看着赵侍郎，语气平静得诡异。

“废话！工部勘测了三年，这山口后全是死石！”赵侍郎咬牙切齿，“你若能在这儿变出水来，本官这颗脑袋赔给你！”

“好。”

张怀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突然冷笑一声，越过赵侍郎，直视马背上的胤禛。

“爷，赵大人说这影壁后是死路，草民说这影壁后是活脉。”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连夜画就的简易地质剖面图。那不是大清朝常见的山水画式图纸，而是用炭笔勾勒出的、带有现代透视感的岩层分布图。

他没有跪着呈递，而是猛地跨出一步，将图纸直接拍在了赵侍郎的胸口。

“赵大人既然笃定图纸没错，可敢与草民赌命？”

赵侍郎被拍得后退半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怪异的图纸，脸色阵青阵白：“你……你个卑贱匠人，凭什么跟本官赌命？”

“就凭雷氏一百三十口人的脑袋！”

张怀瑾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掷地有声。

“若这影壁凿开后，半个时辰内不出水，雷氏一门自裁于此，绝不劳烦爷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死死锁住赵侍郎的眼睛。

“可若出了水，请爷向工部要一个说法——为何给草民的图纸，是要雷家百余口人命的死局！”

山谷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雷大力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张怀瑾：“少爷……”

赵侍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看着张怀瑾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冷静的眼睛，心里莫名打了个突。这小子疯了？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爷，这……这纯属胡言乱语……”赵侍郎转头看向胤禛，声音有些发虚。

胤禛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看出了张怀瑾眼中的狠戾，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惜拉着对手同归于尽的自信。

这种眼神，他在夺嫡的战场上见过太多次。

“有意思。”

胤禛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张怀瑾面前，接过那张炭笔画的剖面图，指尖在“压力节点”的标记处轻轻划过。

“赵侍郎，你刚才说，这影壁后若是出了水，你这颗脑袋赔给他？”

赵侍郎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爷，臣……臣那是气话……”

“军中无戏言，工地上，更没有气话。”

胤禛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气。

“取笔墨来。”

亲兵迅速在乱石堆上铺开一张简陋的军令状。

张怀瑾没有丝毫犹豫，咬破指尖，在“雷金玉”三个字下按了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赵侍郎看着那张生死状，手抖得像筛糠。他抬头看向胤禛，却发现这位四爷正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知道，自己没退路了。

如果不签，现在就是抗旨；签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工部那帮人确实说过，这影壁后是实心的山骨。

赵侍郎咬着牙，颤抖着在状纸上按下了手印。

“好。”

胤禛收起军令状，随手递给身边的亲兵。

“就地扎营。”

他转过身，看向那堵巨大的影壁，语气森然。

“爷今晚就在这儿守着。雷金玉，爷给你半个时辰。水出，你活；水不出，这乱石岗就是雷家的乱坟岗。”

“谢爷成全。”

张怀瑾躬身行礼，起身的瞬间，眼神已变得极度专注。

他转过身，走向那堵影壁。

雷大力和几个工匠也站了起来，虽然腿还在打颤，但看到张怀瑾的背影，他们只能咬牙跟上。

“少爷，真凿？”雷大力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凿。”

张怀瑾接过一根沉重的铁钎，那是样式房特制的精钢钎。

他闭上眼，脑海中现代实验室的地质点云图再次重叠。

影壁后的岩层结构、地下暗河的流向、被赵侍郎封死的压力节点……

所有的数字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点。

就是这里。

张怀瑾猛地睁眼，手中的铁钎对准了影壁左下角的一处石缝，那是整座影壁受力最脆弱、也是后方水压最集中的地方。

“开！”

他怒吼一声，全身的力量汇聚在双臂，铁钎借着惯性猛地刺入石缝。

“当！”

一声脆响。

紧接着，石墙内部传出一声沉重且不详的闷响。

那声音不像是清脆的水流声，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颤。

张怀瑾的手心猛地一震，铁钎竟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弹了回来。

他脸色骤变。

这不是水压。

这是……山体即将整体崩塌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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