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帝王心思

胤禛那一脚踢得很重。

浸透了泥水的工部图纸在碎石间翻滚，最后像块烂抹布一样，死死卡在乱石缝里。

陈虎手腕一抖，钢刀发出一声轻吟。

刀锋从张怀瑾的颈侧移开了半寸，但那股透骨的凉意依旧粘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四爷……”

赵侍郎跪在泥水里，膝盖撞击碎石的声音清脆刺耳。

他顾不得额头流下的血，指着后山的方向，声音凄厉：“那是邪术！雷金玉定是在这乱石岗施了邪术，才让水流倒灌！”

胤禛没理他，只是盯着那一滩还在回流的浊水。

“邪术？”

张怀瑾撑着雷大力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觉得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

“赵大人，水往低处流是天理，你那图纸让水往高处走，才是真正的‘邪术’。”

张怀瑾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你闭嘴！”

赵侍郎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

他爬向廖九州，一把拽住对方的道袍下摆。

“廖大宗师，你说话啊！你刚才不是说，这竹管钉入地底，是钉在了龙脉的脊梁上吗？”

廖九州此时哪还有半点大宗师的风范。

他瘫在地上，脸色比白纸还要难看，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四爷，此子来路不明，雷家世代匠人，从未听说过这种引水之法。”

赵侍郎见廖九州指望不上，索性跪行几步，挡在胤禛面前。

“他用这竹管在乱石岗乱扎，万一惊扰了地下的真龙，这圆明园的福气可就全毁了！”

胤禛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侍郎，而是缓缓俯身，伸出戴着翠玉扳指的右手。

他捡起了那一根沾满泥水的毛竹管。

这是张怀瑾昨夜亲手削出来的，上面还留着粗糙的刻度。

胤禛指腹摩挲着那些刻度，眼神冰冷且深不可测。

“这东西，能测天理？”

胤禛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张怀瑾推开雷大力，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直视着这位未来的雍正皇帝，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臣不信鬼神，只信这竹管里的水。”

张怀瑾忍着脑中炸裂般的剧痛，一字一顿地说道。

“水之平，是天理。天理不欺，四爷亦不欺。”

“好一个天理不欺。”

胤禛嘴角竟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审视，一种像是在看某种珍稀猎物的眼神。

他突然抬手，将那根毛竹管随手一抛。

竹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回了张怀瑾怀里。

“雷金玉，你很有胆子。”

胤禛转过身，靴底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侍郎。”

跪在泥地里的赵侍郎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微臣在。”

“工部的图纸既然是废纸，那这引水的差事，就全交给样式房了。”

胤禛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赵侍郎的后颈。

“至于你，回工部待命吧。陈虎，把廖大宗师也请回去，好好‘安置’。”

陈虎应了一声，大手一挥，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瘫软的廖九州架了起来。

赵侍郎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知道，胤禛这是在剥他的权。

“谢四爷恩典。”

赵侍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起身的瞬间，他隐秘地朝后山山口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动作极快，若不是张怀瑾一直盯着他，根本无法察觉。

“雷金玉。”

胤禛重新看向张怀瑾，语气变得异常冷肃。

“爷给你的胆子，不是白给的。”

他抬手指向天边。

晨雾正在散去，一轮红日已经跃出了地平线。

“日落之前，若这荒丘见不到一**水，乱石岗便是你雷氏满门的乱坟岗。”

张怀瑾心头一凛。

日落？

现在已是清晨，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

“臣，领旨。”

张怀瑾躬身行礼，汗水顺着脸颊滴进泥土里。

胤禛不再停留，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碎，烟尘四起。

那一队玄色劲装的骑兵很快消失在乱石岗的尽头。

“金玉！金玉你没事吧？”

雷大力急忙冲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怀瑾。

“四爷走了！咱们暂且保住命了！”

周围的雷氏工匠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仿佛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张怀瑾却没有笑。

他感觉到，赵侍郎临走前那个眼神，像毒蛇一样缠在了他的背上。

赵侍郎被亲兵架走时，最后看了一眼后山。

那是绝望中透出的孤注一掷。

“大力，扶我起来。”

张怀瑾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锁定在后山山口。

“金玉，你先歇会儿吧，你这烧得都快糊涂了。”

雷大力一脸担忧，“引水的事，咱们按你昨晚定的位子挖就是了。”

“不对劲。”

张怀瑾推开他的手，耳朵微微动了动。

马蹄声已经远去，乱石岗重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风从后山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突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后山深处传来。

那声音极闷，像是巨大的石块在狭窄的空间里剧烈碰撞。

雷大力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张怀瑾没有回答，他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看见，后山山口的几只惊鸟正扑棱着翅膀，惊恐地飞向高空。

撞击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自然的山体滑坡。

那是有人在动山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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