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封运不是缺石

“雷掌案。”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进了张怀瑾的耳膜。

实验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抽干了。

中山装男子的脸在手电筒的余光里忽隐忽现，那层层叠叠的褶皱里，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熟稔。

“怀瑾，别听他的！”

林思齐尖叫一声，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两名保安面前。

“你们这是非法闯入！校方的查封程序还没走完，谁也不准动这里的设备！”

“林小姐，请自重。”

领头的法律处男人冷着脸，示意保安推开她。

张怀瑾手心里的驱动器烫得惊人，外壳的塑料已经开始软化，散发出刺鼻的焦味。

他的心跳已经飙到了每分钟一百四十次。

那种跨时空的拉扯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

“雷掌案，该回去了。”

中山装男子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实验室里所有的嘈杂。

张怀瑾死死盯着那张脸，指尖猛地发力，按在了驱动器最核心的感应区。

“思齐，守住底账！”

他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眼前的实验室便轰然炸裂。

……

冷。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张怀瑾猛地睁开眼，视线里不再是刺眼的LED灯，而是样式房内昏暗摇曳的豆油灯。

康熙四十八年，冬。

样式房的窗纸被北风吹得哗哗作响，炭盆里的火星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

“掌案！掌案您醒醒！”

雷青山满脸冷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屋子。

他手里攥着一叠湿漉漉的公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断了……全断了！”

张怀瑾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说清楚，什么断了？”

“石料！”

雷青山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砖地上，眼眶通红。

“南边运石的船，在德州关口全被扣了。说是规格不符，要拆船重验。江南那边的采石场也传信过来，说山体塌方，太湖石……一颗也出不来了！”

张怀瑾眼神一沉。

太湖石是圆明园叠石造景的命脉，这时候断供，等于要了雷氏的命。

“哟，雷大人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厚重的棉帘被猛地掀开。

新任管料官石廷章领着一队内务府校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补服，右手盘着两枚油亮的核桃，眼神在屋子里乱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块玄铁腰牌上。

“石大人。”

张怀瑾站起身，没行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雷掌案，本官是奉命来例行巡视的。”

石廷章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咔响。

“听说南边的石料出了岔子？啧啧，这可是万岁爷亲自盯着的差事。要是耽误了工期，雷家这块招牌，怕是保不住喽。”

雷青山咬着牙站起来：“石大人，江南水患刚过，石料滞留是天灾，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灾？”

石廷章冷哼一声，斜眼看着张怀瑾。

“本官看，是有人营造不力，想拿天灾当幌子吧？内务府那帮大人可没耐心听这些。雷掌案，您说是吗？”

张怀瑾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

他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冰冷的玄铁腰牌。

“石大人，巡视完了吗？”

石廷章愣了一下，脸色阴沉下来：“雷金玉，你别给脸不要脸。”

“啪！”

张怀瑾猛地抓起玄铁腰牌，重重拍在桌上。

“见牌如见朕。石大人，你是想抗旨，还是想教朕怎么修园子？”

石廷章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块腰牌。

半晌，他才咬着牙，对着腰牌躬了躬身。

“下官不敢。”

“不敢就滚出去。”

张怀瑾指着大门，声音冷冽。

“样式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石廷章死死盯着张怀瑾，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毒。

“好，雷掌案有骨气。本官倒要看看，没石头，你拿什么叠那二十八景！”

他猛地甩袖，领着校尉扬长而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雷青山粗重的呼吸声。

“掌案，咱们现在怎么办？”

雷青山急得直搓手。

“石廷章肯定在背后使绊子。没石料，工期一到，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青山，关门。”

张怀瑾坐回椅子上，眼神冷静得可怕。

“把这三个月，所有南运石料的船单、关津退票、还有石场的发货记录，全部搬出来。”

雷青山愣住了：“搬那些干什么？那都是废纸……”

“搬出来！”

张怀瑾的声音不容置疑。

不到一刻钟，几百份杂乱的纸张堆满了长案。

张怀瑾深吸一口气，现代数据审计的逻辑在脑海中飞速构建。

“青山，拿笔。我念，你记。”

“按退票的时间、地点、理由，逐一分类。”

雷青山虽然不解，但还是赶紧铺开白纸，飞快地记录起来。

样式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十月十四，德州关，理由：规格不符。”

“十月十七，通州关，理由：规格不符。”

“十月二十一，德州关，理由：规格不符。”

随着记录越来越多，雷青山的脸色变了。

他停下笔，惊呼出声：“掌案，不对劲！”

“发现规律了？”

张怀瑾冷笑一声，指着纸上的数据。

“这三个月，一共退了四十二船石料。其中三十八船，是在德州和通州这两个地方被拦下的。”

“理由全是统一的‘规格不符’。”

张怀瑾随手抓起一份石场的发货单。

“可你看石场的记录，这些石头在出山的时候，明明是经过内务府初验的。怎么到了这两个关口，就全都不合格了？”

雷青山瞪大眼睛：“难道……是关口的官吏被收买了？”

“不只是收买。”

张怀瑾翻开最下面的一叠退票，指尖划过那些红色的印章。

“你看这些退票的最末端。”

雷青山凑过去，仔细辨认着那些模糊的暗记。

“这是……‘恒通商号’的私印？”

“恒通商号，是石廷章老家的产业。”

张怀瑾的声音冷得像冰。

“石料根本没缺，也没塌方。石头已经出了山，却被人像堵塞血管一样，死死卡在了入京的咽喉。”

“石廷章利用管料官的权限，让关口查验官故意刁难。然后，他再让自己的商号出面，低价收购这些‘不合格’的石料。”

雷青山气得浑身发抖：“他这是官商勾结，想把咱们雷家往死里逼！”

“他想要的不只是钱。”

张怀瑾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想要的是雷氏的营造权。只要我们违约，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样式房。”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绞杀。

从现代的法律诉讼，到古代的石料封锁，那种如影随形的恶意，跨越了三百年，依然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掌案，咱们去告御状吧！”

雷青山抓起那些证据，作势要往外冲。

“没用的。”

张怀瑾按住他的肩膀。

“石廷章敢这么做，背后肯定有内务府的人撑腰。仅凭这些推测，动不了他。”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不。”

张怀瑾的目光落在长案最底层的废纸堆里。

那里塞着一封被揉皱的信封，看起来像是夹杂在船单里送过来的。

“那是什么？”

雷青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信封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漆黑的火漆封口。

雷青山小心翼翼地剥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加急密函。

只看了一眼，雷青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掌案……这……”

他颤抖着将密函递给张怀瑾。

张怀瑾接过纸条，瞳孔骤然收缩。

密函的右下角，赫然盖着一个暗红色的特殊纹章。

那纹章的形状极其诡异，像是一只被火焰包围的眼睛。

这个纹章，张怀瑾太熟悉了。

就在刚才，在2019年的实验室里，那些保安贴在服务器机柜上的红封条上，印着一模一样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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