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不递求援折

样式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炸出一星火红。

张怀瑾死死盯着那封密函右下角的“火焰眼睛”纹章，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东西，他在2019年的实验室见过，在1860年的废墟照片里见过，现在，它竟然出现在了康熙四十八年的样式房。

“掌案，这……这到底是什么人的标记？”雷青山的声音带着哭腔，“石廷章刚走，这信就送到了，他们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张怀瑾没说话，他将密函折好，塞进怀里。

“雷掌案，看来这屋里的冷气，还没让您清醒过来？”

棉帘再次被掀开，石廷章去而复返。

他换了一副面孔，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体恤”笑容，手里却捏着一份厚厚的文书。

“石大人还有何指教？”张怀瑾抬头，眼神冷得像冰。

“指教不敢当，本官是来救命的。”

石廷章自顾自地坐下，核桃在掌心转得飞快。

“德州、通州那边的关卡，本官已经替你打听过了。规格不符是小事，可若是惊动了御史，说雷氏以次充好，那可就是欺君的大罪。”

他将文书往桌上一推，语气里透着一股施舍的味道。

“本官动用私交，能调动一批内务府的‘官船’。只要你签了这份契约，三倍运费，再分出三成营造红利给恒通商号，石料三日内必进圆明园。”

“三倍运费？”雷青山惊呼出声，“还要三成红利？石大人，您这是要吸干样式房的血！”

石廷章斜眼看着雷青山，冷哼一声。

“嫌贵？雷青山，你可想清楚了。三年工期是死命令，没石头，延误工期的罪名下来，雷氏全族流放宁古塔，到时候，你连喝血的机会都没有。”

雷青山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求助地看向张怀瑾。

“掌案……要不，咱们签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张怀瑾没看那份契约，他盯着石廷章那双贪婪的眼睛。

三倍运费是假，三成红利也是幌子。

石廷章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三成红利渗透进样式房的账目，最后彻底把持雷氏的营造权。

一旦签了，雷氏就成了权臣的提款机，再也翻不了身。

“石大人，这契约，我不签。”张怀瑾声音平静。

石廷章转核桃的手猛地一停，脸色阴沉下来。

“雷金玉，你真想找死？”

“石大人请便。”张怀瑾做了个请的手势。

石廷章猛地站起身，将契约重重拍在桌上。

“好！有骨气！本官倒要看看，明日此时，你拿什么去堵内务府的嘴！”

他甩袖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狠话：“这份契约留在这儿，明日午时之前，你若不签，石料便会被挪作他用，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石廷章走后，样式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雷青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头发低吼：“完了……全完了。掌案，咱们去求求四爷吧？四爷现在正得宠，只要他肯递个折子，石廷章不敢不放行。”

张怀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求雍正？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现代史料中关于雍正登基初期的记载。

此时的胤禛，虽然获赐圆明园，但在朝中根基未稳，八爷党虎视眈眈。

如果为了这点“私事”，让胤禛动用皇权强压工部和内务府，只会让他陷入任人唯亲的舆论漩涡。

更重要的是，官僚系统最擅长阳奉阴违。

皇权能压得了一时，却压不住那些关口官吏的暗中报复。

“不能求援。”张怀瑾转过身，语气坚决。

“为什么？”雷青山不解地大喊，“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求援，是把刀递给别人。”

张怀瑾走到长案前，指尖划过那些杂乱的船单。

“石廷章敢这么嚣张，凭的是什么？凭的是咱们看不懂运价，凭的是咱们不知道关津的规矩。”

他猛地抬头，眼神中透出一股现代审计师的凌厉。

“青山，去把石廷章留下的那份契约拿过来。”

雷青山愣愣地递过契约。

张怀瑾看也不看，刺啦一声，将那份契约撕成了碎片。

“掌案！”雷青山吓得魂飞魄散。

“去，把石廷章叫回来。”张怀瑾冷冷道。

“啊？”

“告诉他，样式房要行使《内务府营造司则例》中的‘料估核查权’。”

不到一刻钟，石廷章阴着脸又回来了。

“雷金玉，你耍我？”他看着地上的碎纸片，眼中杀机毕露。

“石大人，契约我不签，但差事我要办。”

张怀瑾站在长案后，脊背挺得笔直。

“按《则例》，营造方有权核查料估。石大人既然说运费高涨，那请公示德州、通州两关的税额，以及工部定下的官定运价基准。”

石廷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

“核查权？雷金玉，你一个臭木匠，看得懂账本吗？看得懂那些晦涩的则例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书，啪地扔在桌上。

“这是工部和关闸的内部运价规则副本。本官给你，你尽管看！看明白了，再来求本官签那份契约！”

石廷章满脸讥讽，在他看来，这些密密麻麻的官样文章，对一个匠人来说无异于天书。

“雷金玉，本官断言，雷氏必死无疑。”

石廷章拂袖而去，这一次，他连头都没回。

样式房内，雷青山看着那叠厚厚的文书，绝望地闭上了眼。

“掌案，这些东西……咱们哪看得懂啊？”

张怀瑾没说话，他坐下来，翻开了那叠晦涩难懂的文书。

在雷青山眼里，那是索命的符咒。

但在张怀瑾眼里，那是跳动的数据，是行政规则的漏洞。

他利用现代审计思维，飞速过滤掉那些虚伪的官话，寻找着石廷章隐藏在规则背后的猫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张怀瑾的目光突然停在了文书末尾的一页。

那是关于“特殊物资转运泊点”的记录。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微小的红墨标记上，瞳孔骤然收缩。

“青山，把《江南密卷》拿过来。”张怀瑾的声音有些沙哑。

雷青山赶紧递过密卷。

张怀瑾将密卷铺开，与文书上的泊点坐标逐一比对。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掌案，怎么了？”雷青山凑过来。

张怀瑾指着文书上那个被石廷章标注为“废弃”的泊点，又指了指密卷上一个隐秘的红点。

“这文书里的泊点，怎么和《江南密卷》里的私盐路线对上了？”

张怀瑾的眼神陡然凌厉，像是一把划破黑暗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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