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名册上的活人，雷家的命根

工棚外的咳嗽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深夜的寒风里来回拉扯。

张怀瑾站在内账房的门口，看着远处那几盏摇晃的孤灯。沈家密使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

“掌案，别看了。”

雷青山抱着一叠厚厚的名册走过来，重重地搁在桌上，“沈家要的是能干活的劳力，是能折算成银子的账。这些南来的役夫，只要还能喘气，就得把石头搬上岸。”

张怀瑾回头看了他一眼。

“青山，你觉得他们是什么？”

雷青山愣了愣，下意识答道：“是役夫，是工班里的耗材。大清朝修园子，哪年不填进去几百条命？”

“那是别人的园子。”

张怀瑾走到桌边，翻开那本空白的名册，“雷家的园子，不这么修。”

“可后日就要和沈砚舟议价了！”雷青山急得直跺脚，“石廷章的人就在外面盯着，咱们要是拿不出准信，沈家那帮老狐狸绝不会放船。现在最要紧的是核对底账，算清楚咱们手里还有多少能用的‘力气’！”

张怀瑾没接话，他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门帘掀开，林思齐提着一盏防风灯走了进来。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青色斗篷，手里还抱着一叠裁好的宣纸和笔墨。

“我来帮你。”

林思齐把灯放下，火光映亮了她清冷的脸庞，“这些人的情况，不能只记在劳力账里。得单列一册，记病、记伤、记籍贯。”

雷青山瞪大了眼睛：“主母，这……这不合规矩。内务府的账房只看工时，记这些病病歪歪的琐事，除了费墨水，有什么用？”

“有用。”

林思齐看向张怀瑾，眼神里透着一种现代修复师特有的严谨，“如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病，这工地早晚会变成一座死营。到时候，你拿什么去跟沈家议价？”

张怀瑾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长凳。

“坐。青山，去把南来工班的领头都叫过来，一个一个对。”

雷青山还想说什么，可见张怀瑾脸色阴沉，只能咬牙退了出去。

工棚外的阴影里，几道目光正死死盯着这间亮灯的屋子。

那是石廷章派出的眼线。

张怀瑾察觉到了窗外的窥视，但他没有理会。他摊开名册，笔尖蘸满了浓墨。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脚上还缠着渗血的草绳。

“叫什么？”张怀瑾问。

“回掌案……小的陈大柱，江苏盐城人。”汉子局促地搓着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思齐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没有嫌弃他身上的汗臭味，而是仔细观察了他的脸色。

“咳了几天了？痰里有血吗？”林思齐问得很细。

汉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答道：“三……三天了。没血，就是胸口闷，像压了块大石头。”

林思齐在纸上飞速记录着，眉头越锁越紧。

一个，两个，十个。

随着登记的深入，内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雷青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小声提醒道：“掌案，已经记了三十个了。要是按主母这么记法，这三十个人都得算成‘折损’。沈家要是看到这种账，肯定会觉得咱们雷家撑不住了，到时候运费还得涨！”

张怀瑾没有停笔。

他看着名册上那一个个鲜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家庭。

“青山，你觉得沈家看重的是什么？”张怀瑾突然停下笔，抬头问道。

“当然是银子和工期！”

“错。”

张怀瑾把笔搁在砚台上，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沈家看重的是‘稳’。如果雷家连自己手底下的活人都护不住，那这工程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沈砚舟是生意人，他绝不会把船押在一个随时会崩盘的工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内账房的墙边。

那里挂着雷家祖传的木尺。

张怀瑾从腰间解下一把刻刀，在名册的扉页上，一刀一刀地刻了下去。

木屑纷飞。

“不欺水脉、不昧匠命、不绝图样。”

十二个大字，苍劲有力，透着股决绝的杀气。

雷青山看呆了。

这是雷家的祖训，可从来没有哪个掌案会把它刻在施工底账上。

“从今天起，这本册子，就是雷家的命根子。”

张怀瑾看向林思齐，“思齐，这本病伤记录，由你独立掌管。不必经过内务府，不必经过雷青山。谁病了，谁伤了，怎么治，你说了算。”

林思齐接过笔墨，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不再只是那个随行而来的“主母”，而是这片工地上唯一的监督者。

“掌案，这……这要是传出去，石廷章肯定会拿‘疫病’做文章，到时候封了工地怎么办？”雷青山依旧忧心忡忡。

“他想封，也得有借口。”

张怀瑾冷笑一声，“咱们把人记清楚了，是为了救命，也是为了防小人。只要咱们手里有这本清清楚楚的账，他石廷章想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深夜，底账终于成型。

当张怀瑾把最后一页合上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翻回名册的中段，指着几个南来役夫的籍贯，眉头紧锁。

“盐城、兴化、高邮……”

张怀瑾低声念着这些地名，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那张潜龙暗渠的古图。

“怎么了？”林思齐凑过来问。

“这些役夫的籍贯，和暗渠图上标注的几个关键坐标，重合得太诡异了。”

张怀瑾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他们不是随机招来的役夫，他们……像是专门为了这片水脉而来的。”

林思齐的心口猛地一跳。

难道三百年前的这场工程，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伏笔？

还没等她细想，工棚最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重物狠狠砸在了泥地上。

紧接着，是雷青山惊恐到变调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掌案！快来人啊！出事了！”

张怀瑾和林思齐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冲出了内账房。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雷青山瘫坐在工棚的一角，手里死死抓着一个役夫的肩膀，脸色惨白如纸。

“掌案……您看……”

雷青山的声音在发抖，他指着那个倒地不起的役夫。

张怀瑾蹲下身，伸手摸向那人的额头。

触手冰凉。

不是那种冬夜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的凉意。

“掌案，这人的汗……”

雷青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这人的汗……是冷的！”

张怀瑾的手猛地一缩。

火把的光影下，那役夫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在黑夜中透着股诡异的青色。

工棚深处，更多的咳嗽声响了起来。

一声，接一声。

像是某种死神的礼赞，在样式的工地上，彻底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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