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军令状下的死限

林思齐的手指死死按在役夫的颈动脉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生铁，冷得扎人。

“怎么样？”张怀瑾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林思齐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开役夫的眼睑，又把耳朵贴在对方胸口。

“呼吸声像拉风箱，肺里全是湿啰音。”

林思齐抬起头，脸色在昏暗的火把下显得格外苍白，“不是普通的受寒，是肺脉闭塞。怀瑾，这病走得太快了。”

工棚深处，咳嗽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雷青山急得满头大汗，在旁边来回踱步，脚下的泥地被他踩出一个个深坑。

“掌案，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三年建园，明天这几百号人就得被拉去乱葬岗！”

雷青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哭腔，“石廷章那帮人正愁没借口呢，这病要是被扣上‘时疫’的帽子，样式房就彻底完了！”

张怀瑾站起身，看着那些在草垫上蜷缩、颤抖的役夫。

“封锁工棚，除了思齐，谁也不准靠近。”

张怀瑾转头看向雷青山，“去把所有的生姜、大蒜和烈酒都搬出来，先给没倒下的人发下去。记住，谁问起来，就说是南边来的水土不服，谁敢乱传‘疫’字，我亲手揭了他的皮！”

雷青山刚要领命，工棚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整齐，沉重，带着甲胄碰撞的冷硬声响。

砰！

工棚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石廷章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内务府兵丁，腰间的佩刀在火光下晃得人眼晕。

“雷掌案，深夜不睡，在这儿忙着埋人呢？”

石廷章皮笑肉不笑地走进来，目光在倒地的役夫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张怀瑾脸上。

张怀瑾挡在林思齐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石大人消息够灵通的，我这儿刚倒下一个，你就带兵到了。”

“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石廷章从怀里掏出一份明黄封面的文书，重重地拍在旁边的木桌上，“皇上有旨，圆明园扩建乃是国之大计，容不得半点差池。这是《御园营造限期赔偿文书》，雷掌案，签了吧。”

雷青山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万两白银？抄没家产？”

雷青山声音都变了调，“石大人，这哪是文书，这是催命符啊！石料现在还被卡在运河上，你这时候让咱们签限期交付，不是把雷家往死里逼吗？”

石廷章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雷青山，只是盯着张怀瑾。

“雷掌案，石料运不进来，那是你办事不力。签了这字，你是自寻死路；不签，那就是抗旨不遵。你自己选。”

兵丁们齐刷刷向前踏了一步，刀鞘撞击声在寂静的工棚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怀瑾走到桌边，指尖划过那份冰冷的文书。

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上飞速扫过，现代建筑师的逻辑在脑海中疯狂运转。

赔偿金额、交付节点、违约责任……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起运节点”四个字上。

“石大人，这文书，我签。”

张怀瑾拿起笔，蘸满了浓墨。

石廷章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识时务者为俊杰，雷掌案果然爽快。”

“慢着。”

张怀瑾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抬头看向石廷章，“签可以，但上面得加一行字。”

石廷章眉头一皱：“你想耍什么花样？”

“既然是限期交付，那物料供应也得有限期。”

张怀瑾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开工之日起，内务府需按日供应定额石料。缺一日，便是内务府违约。若因石料断供导致工期滞后，雷氏不担责，赔偿由承办方自理。”

石廷章愣住了。

他没想到张怀瑾会在这种绝境下，一眼抠出法律条文里的漏洞。

“这不合规矩！”石廷章厉声喝道。

“规矩是人定的。”

张怀瑾冷冷地看着他，“石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皇差，难道内务府连按时供料的胆量都没有？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断了雷家的粮，好坐收这万两白银？”

石廷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周围兵丁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

如果他不答应，那就是承认内务府有意刁难皇差。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好！加就加！”

石廷章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倒要看看，石料进了园子，你这帮病死鬼拿什么去搬！”

张怀瑾挥毫落纸，在文书末尾补上了那行致命的条款。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样式房雷”的朱红大印，重重地按了下去。

啪！

印泥鲜红如血。

张怀瑾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工棚的窗边，一把推开了紧闭的窗扇。

刺骨的寒风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药味。

“雷青山！”

“在！”

“传我的令，点火，开工！”

张怀瑾的声音穿透了黑夜，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雷青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抓起一根火把冲了出去。

“开工了！掌案有令，点火开工！”

一根，十根，百根。

原本死寂的工地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连成一片，映亮了那些满脸疲惫却眼神惊愕的工匠。

石廷章看着窗外冲天的火光，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被架在了火炉上。

只要火点起来，雷氏就正式进入了施工状态，而他石廷章，必须按日供应石料，否则那份文书就会变成勒死他自己的绳索。

“雷金玉，你有种。”

石廷章冷哼一声，带着兵丁拂袖而去。

工棚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林思齐神色凝重地走过来，站在张怀瑾身边。

“怀瑾，发热的人数已经超过三十个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且，我刚才清理他们的指甲缝，发现了一件怪事。”

张怀瑾转过头：“什么事？”

“所有人指甲缝里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红土。”

林思齐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几粒暗红色的土渣，“这种土质地极硬，带着股铁锈味。西郊这一带全是黄土和黑土，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张怀瑾眉头紧锁，伸手抓起旁边一块刚卸下的碎石。

那是南边运来的第一批试运石料。

他用指甲刮掉石缝里残留的一抹暗红，指尖竟感到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他把那抹红土凑到鼻尖。

一股浓烈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化学气息，瞬间冲进他的鼻腔。

这土……根本不是西郊的。

甚至，不像是这方圆百里内任何一个地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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