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病从哪口井来

刺痛。

张怀瑾盯着指尖，那抹暗红像是烧红的针尖，顺着毛孔往里钻。

“怀瑾？”林思齐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想看他的指甲。

“别碰。”张怀瑾猛地缩回手，声音沙哑，“这土不对劲。”

深夜的工棚被剧烈的咳嗽声撕裂，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火把在寒风中狂舞，照出满地蜷缩的身影。

“掌案，求您救救兄弟们吧！”

南来的役夫工头“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额头重重磕在木桩上，声音带着哭腔，“从昨儿个半夜开始，震字号的兄弟就全倒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身上冷得像冰块……”

“起来，说清楚，除了发热呕吐，还有什么？”

张怀瑾一把将他拎起来。

还没等工头回话，工棚外传来一声冷硬的皮鞭响。

啪！

木桩被抽出一道白痕，木屑乱飞。

石廷章披着玄色大氅，在几名兵丁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手里的皮鞭还带着风声，阴冷的目光在那些**的役夫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张怀瑾脸上。

“雷掌案，这火点得够亮，可这人，倒得也够快啊。”

石廷章嘴角挂着一抹讥讽，“这就是你说的‘水土不服’？我看这满屋子的死气，怕是老天爷要收了这圆明园的工！”

“石大人深夜巡视，就是为了说风凉话？”张怀瑾冷冷回看。

“我是来提醒你。”

石廷章猛地收起皮鞭，指着那跪地的工头，“皇上有旨，火不能熄，工不能停。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要是东南角的土方还没动，你就等着拿这份赔偿文书去见阎王吧！”

“人都快死了，怎么动？”工头绝望地喊道。

“死了，就换一批。”

石廷章面无表情地转身，“在这儿，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兵丁的靴子踏在泥水里，发出沉重的闷响，渐渐远去。

张怀瑾握紧了拳头，指尖的刺痛感愈发强烈。

那是某种化学物质在腐蚀皮肤。

……

翌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工地，却遮不住那股浓烈的腐臭味。

病倒的人数从三十人激增至六十人，整个东南片区的工棚几乎瘫痪。

林思齐撕下半截裙角，在井水里浸湿后紧紧系在口鼻处，当成了简易的面巾。

“青山，把这几张草纸拿好。”

她手里捏着一截炭笔，在简易的工地平面图上飞快勾画，“每一个发热的，住哪个棚，哪个工班，平时在哪儿取水，全部标出来！”

雷青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打颤：“主母，这……这能行吗？”

“照做！”

林思齐没有废话，她穿梭在充满呕吐物和酸臭味的棚屋间，眼神冷静得可怕。

这种冷静，是现代文物修复师在面对破碎残件时练就的专业素养。

“雷金玉！你还要护到什么时候？”

石廷章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兵丁。

“发热最重的这三十个人，全部拖出去。”

石廷章指着最南边的工棚，语气森然，“为了保住大局，这些‘病根’留不得。拖到西山林子里，自生自灭。”

“你敢！”

张怀瑾横身挡在门前，右手按在腰间的玄铁腰牌上。

玄铁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寒意，那是样式房掌案的权柄。

“我是御赐的掌案，这工地上的每一个人，生死都归样式房管。”

张怀瑾盯着石廷章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动一个试试？”

“你这是在抗旨！”石廷章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张怀瑾的咽喉。

“石大人，等等！”

林思齐突然从棚屋里冲出来，手里抓着那张画满黑点的草纸。

她顾不得擦掉额头的汗珠，将纸重重拍在石廷章面前。

“看清楚！这上面一共六十二个病员，其中五十八个全部来自‘震字号’工班。”

林思齐指着纸上的黑点，声音清脆有力，“他们住的地方分散在三个棚子，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只喝东南角那口老浅井里的水！”

石廷章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

这种从未见过的记录方式，让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一口井能说明什么？”石廷章冷哼。

“说明这不是时疫，是中毒。”

张怀瑾推开石廷章的刀刃，大步流星朝东南角走去，“跟我来！”

东南角，老浅井。

这口井原本是明代留下的枯井，扩建时被疏通，专门供南来的役夫使用。

张怀瑾站在井边，低头看去。

井口的石缝里，正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土质，和他在工棚里见到的红土一模一样。

“青山，吊一桶水上来。”

雷青山应声动手，辘轳转动，木桶晃晃悠悠地提了上来。

水桶落地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张怀瑾蹲下身，看着桶里的水。

水面上竟漂浮着一层极薄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油垢。

更诡异的是，在那股腐臭味之下，还隐藏着一种淡淡的、极其熟悉的味道。

漂白粉。

张怀瑾的心脏猛地收缩。

这种味道，绝不该出现在康熙四十六年的工地上。

“这是什么？”石廷章皱眉看着那层油垢，“这就是你说的毒？”

“这口井，封了。”

张怀瑾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东南片区，全面停工。”

“你疯了！”

石廷章尖叫起来，“无故停工，延误圣期，那是灭九族的大罪！雷金玉，你想死别拉着内务府！”

“无故？”

张怀瑾猛地抓起木桶，将那桶泛着泡沫的毒水提到石廷章面前。

“石大人，既然你说没毒，既然你说这是水土不服，那你喝一碗。”

张怀瑾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只要你当众喝下一碗，我立刻让所有人回工地，哪怕抬着担架也去挖土！”

石廷章看着那桶散发着诡异气味的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喝啊！”张怀瑾向前逼近一步。

周围的役夫们也围了上来，一双双充满愤怒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廷章。

“你……你这是无理取闹！”

石廷章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些愤怒的役夫，又看了看那桶毒水，最终咬了咬牙。

“好，雷金玉，你有种！”

石廷章收刀入鞘，语气阴鸷，“封井可以，停工也可以。但明天工部核对进度，我看你怎么交差！”

他猛地一挥手，带着兵丁狼狈地撤出了东南角。

役夫们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可张怀瑾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东南片区的施工全面停滞，工期的缺口已经拉开了。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这口井里的东西。

“怀瑾，你看井底。”

林思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井边，指着渐渐平静的水面。

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青山，拿钩子来，把它捞上来。”张怀瑾沉声下令。

雷青山找来长杆钩子，在井底摸索了半天，终于勾住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嘿哟——起！”

随着一阵水声，一个硬物被甩在了井边的泥地上。

那是一块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金属罐。

张怀瑾蹲下身，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垢。

金属罐的侧面，隐约露出了几个字。

不是繁体，不是满文。

那是笔画极其简练、却让他浑身发冷的现代简化字。

【……工业……】

剩下的字迹已经被锈迹吞噬，但那独特的字体，在清朝的阳光下显得如此刺眼。

“这是什么字？”雷青山凑过来，一脸茫然，“掌案，这铁罐子怪模怪样的，不像是咱们大清的东西啊。”

张怀瑾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阴影正从这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蔓延出来，将整个圆明园，甚至整个时代，都笼罩在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