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封药比封船狠

井边的泥水还没干透，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罐子被张怀瑾死死攥在手里。

“工业”两个字，像是一记跨越时空的重锤，砸得他耳膜生疼。

“掌案，这到底是什么邪物？”雷青山凑上来，伸手想摸。

“别动！”

张怀瑾猛地喝止，顺手扯过一块粗麻布，将铁罐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塞进怀里。

还没等他喘口气，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伴随着金属锁链拖在青石板上的刺耳声响。

“步军统领衙门的巡丁？”雷青山脸色大变，“他们怎么进园子了？”

几十名穿着对襟补服的巡丁冲进东南工棚区，动作极快。

带刺的拒马被重重砸在泥地上，铁链哗啦啦地绕过木桩，将东南片区通往外界的三个路口全部锁死。

石廷章骑在马上，手里拎着一根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怀瑾。

“雷掌案，对不住了。”

石廷章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内务府接了急报，说你这儿闹了恶疾。为了保住万岁爷的御园，这东南片区，现在是‘疫区’了。”

“疫区？”张怀瑾大步走过去，隔着拒马盯着他，“石大人，井已经封了，病源也找到了，你这时候封路，是想让这几百号役夫活活困死？”

“这是防范疫病扩散，是朝廷的法度。”

石廷章马鞭一挥，指着那些惊恐探头的役夫，“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工棚区瞬间炸了锅。

“凭什么关着我们？”

“我们没病！我们要出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役夫想冲过拒马，巡丁们齐刷刷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光映着晨雾，硬生生把人逼了回去。

“怀瑾，药房那边出事了！”

林思齐提着裙角跑过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

“石廷章的人把样式房的药库封了。”林思齐声音发颤，“我带人去领甘草和桔梗，被他们用长枪顶了回来。”

张怀瑾转头看向石廷章。

石廷章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马鞭，察觉到张怀瑾的目光，他冷笑一声。

“雷掌案，别这么看着我。药材乃是朝廷战略物资，现在是非常时期，严防外流。”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隔着拒马扔在地上。

“想要药？容易。只要你在这份‘复工保证书’上签字画押，承认疫病是雷氏管理不善所致，并保证三日内全面复工，药，我自然会发。”

张怀瑾捡起那叠纸，扫了一眼。

字字句句都是陷阱。

只要签了字，雷氏不仅要背上“引疫入园”的罪名，还得在药材断绝的情况下强行开工。

到时候人死光了，罪名也是雷家的。

“石大人这算盘打得真响。”

张怀瑾把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泥水里，“药库在哪儿？带我去。”

“雷金玉，你别给脸不要脸！”石廷章脸色一沉。

“我是样式房掌案，御赐的官衔。”

张怀瑾盯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药库归样式房管，你封库，就是越权。带路，或者我带人砸了它。”

石廷章看着张怀瑾身后的雷青山，还有几十个握着铁锹、眼神发狠的役夫，眼角抽动了一下。

“好，既然雷掌案想看，那就看个够！”

样式房临时药库。

两名巡丁守在大门前，长枪交叉，挡住了去路。

“开门。”张怀瑾冷声道。

石廷章示意了一下，巡丁这才骂骂咧咧地摘掉封条，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林思齐冲进库房，翻开几个药柜，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全是陈货？”

她抓起一把桔梗，用力一捏，药材竟然直接碎成了粉末，里面还爬着几只黑色的甲虫。

“石大人，内务府拨下来的消暑治肺药，就是这些烂东西？”林思齐质问道。

石廷章站在门口，眼神有些躲闪，随即又强硬起来。

“非常时期，有的用就不错了。雷主母，你也是大家出身，该知道体谅朝廷的难处。”

张怀瑾没理会他的狡辩。

他走到库房角落的桌案前，一把抓起那本厚厚的往来账目。

“雷金玉，那是内务府的账，你没资格看！”石廷章想冲上来抢。

雷青山跨出一步，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撞在石廷章胸口，把他顶了回去。

“掌案看账，闲杂人等滚远点！”雷青山吼道。

张怀瑾翻开账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飞快划过。

现代审计思维在他脑海中飞速运转。

进项、出项、损耗、结余。

每一笔账看起来都天衣无缝，但张怀瑾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重复出现的批号。

“康熙四十六年三月，入库桔梗五百斤，支取三百斤。”

“四月，入库桔梗五百斤，批号竟然和三月的一模一样？”

张怀瑾冷笑一声，他合上账本，抓起一把泛霉的药渣，走到石廷章面前。

“石大人，这批药，你挪用了多少去填私下的亏空？”

石廷章脸色惨白，强撑着喊道：“你胡说什么！这是诬陷！”

“诬陷？”

张怀瑾猛地把药渣撒在石廷章脸上，“这库房里的药，三成是陈年烂货，五成是虚报入库。剩下的两成，怕是早就被你倒卖给城里的药铺了吧？”

药渣落在石廷章华贵的官服上，显得格外刺眼。

“石大人，封药确实比封船狠。”

张怀瑾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你封得住人命，封得住这库房里‘陈药充新’的烂账吗？只要我把这本账递到四爷手里，你猜，你这颗脑袋还能挂多久？”

石廷章浑身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但他很快意识到，现在整个东南片区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雷金玉，你以为你还能见到四爷？”

石廷章恼羞成怒，猛地拔出佩刀，指着张怀瑾，“传我令！东南片区疫病失控，即刻起实施‘禁足令’！任何人敢靠近栅栏，乱箭射死！”

他转过头，对着巡丁咆哮：“把门锁死！工地全面停摆！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砰！

药库的大门被重重关上，铁链锁死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张怀瑾站在昏暗的库房里，看着那些腐烂的药材。

“怀瑾，怎么办？”林思齐走过来，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刚才清点了，能用的救命药，最多只够维持三天。”

三天。

三天后，这几百号役夫就会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张怀瑾没说话，他走到库房最深处的角落，蹲下身子。

在那堆腐烂的麻袋下面，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暗红。

他伸手抹了一把。

指尖传来熟悉的、带有化学刺痛感的灼烧。

红土。

这里的红土，和井底那个金属罐散发出的气味完全一致。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矿物，这是某种工业废料。

“青山，过来。”

张怀瑾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帮我把这些麻袋全部搬开。”

雷青山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动手。

随着麻袋被移开，库房的地板上露出了一个被撬动过的痕迹。

石廷章封锁这里，不只是为了扣药，更是为了掩盖这地底下的东西。

“掌案，你看外面！”雷青山突然惊叫。

张怀瑾站起身，透过库房狭窄的窗户看向外面。

石廷章并没有离开。

他在东南片区的栅栏外，立起了一排巨大的火盆。

巡丁们正往火盆里倾倒火油，黑色的浓烟滚滚而起。

那是专门用于焚烧“疫区”的规格。

石廷章站在火光后，脸孔被映得扭曲狰狞。

他在等。

等药断的那一刻，等这里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他就会把这满地的证据，连同这几百条人命，全部付之一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